《百年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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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相思-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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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你爱众生如同父兄,便是正果。老尼飘然远去。
  兄长从远方回来,为她点燃一盏琉璃灯,特殊的造型设计,即使在海风中也不熄,光采炫丽。
  阿兄若在海上迷了路,你便掌灯,引阿兄回家。兄长笑嘻嘻地说,他真切疼惜这罕言静默的幼妹。
  噩耗从海上传来时,少女正伏地捡拾不知怎么断落满地的念珠。
  那些浑圆的菩提子再一次弹跳散落,向四面八方泻流。
  一批批搜寻者无功而返,愁急煎心的母亲病卧床榻,日夜响彻不歇的木鱼声,在某个黄昏也止寂。
  夜晚,村里许多人都看见,林家姑娘一袭白裳,手提琉璃灯,静悄悄地,往大海走去。
  行过港口,父兄是从这里上船出海的;踩过礁岩,父兄曾坐在这里垂钓谈笑;登上最高的岩顶,父兄应该可以见到她的灯。
  朝亮的地方来,阿爹。我来引你回家,阿兄。
  海和天,是一种死去的黑,连一颗星子都没有。海浪猛烈拍击着海岸,沾湿了裙襬;海风蛮横的席卷,几乎站立不住。
  有些迷途的船只,真的因此而平安泊岸。只是,他们惊诧不已,原来,竟是个掌灯女子。骇浪狂涛中,根本看不出人形与灯;只见黑暗中一束晶莹的发光体。
  每一个摇摇而至的舟子,她都以为是血肉相连的至亲;每一次的悸动与牵扯,都痛彻脾肺。
  太长久、太渴盼,于是,每见到迷流大海上的人;每听到崩溃与绝望的哭泣,她都以为是父兄。
  那灯燃浇的不是油;不是烛,是她像春蚕一样吐尽了的丝。
  父兄的面貌在岁月尘埃中模糊了。模糊以后,她才省悟,普度众生,原来如此。
  直到那一天,她在海边消失踪影;她的父兄始终不曾出现。
  而海上的行船人仍坚称,他们看见提灯女子,在各个不同的海域,成为一种庇护。
  于是,在这里、在那里,庙宇一座一座建造起来。
  沿海地区的民众,虔诚地在袅袅香烟中伏身膜拜,除了行船平安,还有太多太多欲念。
  他们用霞帔换下她的洁白衣裳;夜以继日焚香,熏黑了她的脸庞,人们要的其实已超越自己所该领受的。
  她只是个痴心女子。
  永远不能完成的心愿;永远不能断绝的救援;永远不能挣脱的尘缘。
  千里眼替她看云山以外的风景,顺风耳替她听海上波涛的声音。
  某个难得的清静午后,盘挂在椽上的檀香飘坠飞灰。悠忽之中,彷佛又回到柱子飘香的后庭,听父兄说远方的故事,这才记亿起一切的最初缘起。
  同时,微微焦虑地努力思索,那盏琉璃灯在什么时候,遗失到哪里去了?
  尾声
  探幽的夜里,燃起一盏灯,并不做什么特别的事。亘古以来,在世为人必有的孤寂冷清,便悄悄掩至。
  偏偏我沾不得一点酒精,否则,可能像善饮的古人般,摇曳灯烛中,邀请精怪神鬼入席,共浮一大白。翻阅那些卷帙,狐鬼之流,妩媚潇洒,无不真情;我看见撰述者的深情与寂寞。
  对人世冷暖看得透彻明白,才想将心情寄托鬼域吧?
  好象古墓中艳魂,用全部的温柔,抚慰所有希望和凭借都被斫断的孤儿。牡丹灯,将是那男子生命中恒常的温暖光亮了。
  巧笑倩兮的一缕幽魂,却不甘于一夜缠绵,她要的是人间夫妻;痴心的要一副肉身,成个女人。是她的男人背弃誓言;灯亮处,焚毁了奢侈的想望。
  也是个痴执女子,注定不能成人,于是位列仙班。海畔点亮的灯,永不熄灭,世世代代,在人心里传递下去。
  各位看官,您有怎样的一盏灯?
  灯下有什么样的传奇?
  21 一瓢饮
  曾经映照澄净无云的穹苍,隐藏璀璨如彩虹的石子;
  供养人间清绝美绝的一朵容颜。
  催诗——雨
  浓浓的墨,匀匀地贮在砚他中,毛笔徐舒缓慢地舔着、吸吮着,直到饱满丰盈。
  执笔的手,洁白修长。
  执笔的人,高梳黑发,一龚玄衣,蹙眉瞑目,端坐沉思。
  书斋外的雨势缠绵不绝,悟桐环绕着,叶片遇雨,声声响应;书齍内门窗紧闭,更显静寂了。
  午后,太守府邸,担任书佐职的孟生,正为太守府即将举行的语筵拟题。
  考场失意,似乎就注定颠沛流离的一生,所幸,蒙太守擢用,管理文件书信,又因为戒慎修谨,半年后,成为太守贴身秘书;此后,似乎注定无法遁逃的笔墨生涯。
  偶尔也会想起未来,想成家。那该是男读女织的田园家居;或是前呼后拥的出将入相呢?太模糊了,实在难以预料。
  他的思绪蓦然中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风雨不知从那里涌进来了。
  睁开眼,书斋的门开了,随风飘进的不是雨,而是澄碧透明的湘江水。
  一匹翻飞的湘江水,自门外滚滚奔流进来。
  惊愕。
  松开手,笔从指间滚开。
  一柄鲜亮朱红的伞随着进来,门,复阖上。
  进来的是个女子。湘江水,只是这擎伞女子的裙幅,极细而轻柔的丝绸。转过身的女子也没料到父亲专用的书斋中竟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她迟疑着,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望向他。
  他的一股莫名的愁恻,是从看见她的眼睛开始的。
  她不是寻常女眷,她是史太守的掌上明珠,史秋水。我们家的女学生,太守疼惜地赞许过。
  她有一双秋水似的眼眸,清澈冰凉,而内里犹存夏的炙烈,隐密地燃烧。
  他想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起来了,于是,深深作揖:小姐!在下正为大人拟诗题,不意惊扰小姐……
  惊扰?是,她被惊扰了。她被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神态所感。他不是个陌生人吗?为什么又不是陌生的?她突然兴起,在雨中行走,为的难道只是寻一卷诗经?
  她指向他身后一帙帙经籍,那里排列的是诗经。
  国风吗?他探询地。
  秦风,蒹葭篇。她心里想着,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他寻出来,交给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此刻,终于明白,这是一首怎样的话。也是一段在水之湄的缥缈情愫。
  她伸手向他,接过来。书斋太静寂,她离去后,他仍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握住那卷诗,撑起伞,依旧走进雨中。
  可望,而不可及的,秋水伊人。
  他推开窗,一片烟雨,把一切都幻化得恍惚似梦了。什么是真的?
  趁墨未干,他挥笔疾书二字:窈窕
  醒酒——风
  秋水小姐确实被惊扰了,她不再热中诗书;夜里也睡不安稳,连饮食都怠懒。
  夫人延医诊治,毫无效果;怕是给什么妖魅冲了,有经验的养娘说。
  自幼与小姐相伴的丫鬟丹儿可不信这个。
  为中和秋水名字的清淡,丹儿的名字是浓稠的红与喜气。除了服侍小姐梳头、穿衣、吃饭;为小姐扑蝶、摘花,她也能背诵“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又因为常和年长的养娘往还,她还懂得小姐不懂的“寤寐求之”以及“辗转反侧”。
  白日,小姐不肯开口;夜里,悠悠长长地叹气。丹儿想,恐怕不是遇见什么事;而是遇见什么人了。
  春天里,看见比翼蝴蝶或配对鸳鸯,丹儿也忍不住咬着嘴唇叹气呢。
  赶在落花成泥之前,主仆二人总是到花园中采集未凋的花瓣,制做香囊、胭脂;多余的便填充既松又香的枕头。绯红、嫩粉、雪白,各色的花朵,甫离枝头,犹沾着清晨的露珠。时常,偌大的园子,这一边的花还未料理好,另一边已纷纷坠落。等不及呵。
  踩着湿软的泥,孟生进园时,花,已落尽了。而郁郁苍苍的树丛,仍锁着不肯消散的幽香。
  太守特意赐饮几盅“锦江春”,慰劳他连日来的辛劳。酒,是甘冽香醇的;寂寞是深入灵魂的,他意图用美酒浸透寂寞。偏偏,人已微醺;寂寞不醉,如影随行。
  太守似也察觉他的消沉,授意斟酒使女格外温存。那盛妆女子靠近时,孟生的胸口发疼,他只能够;只配,在这样寻常酒色中销磨性情?
  他有一个奢侈的梦想,是从遇见秋水开始的;没遇见她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曾经,他的欲求都是平庸而简单的。
  怀抱这样的梦想,到底是一种飞升;还是陷落?
  他又急饮三大盅。
  酒力渐渐发散,他觉得燥热,忍不住扯开前襟,裸露胸膛。弯下腰,从池中掬水渥脸,池水被搅乱后又平复,映照出他髭发不整,映照出破酒精焚烧的炯炯眼眸,那里面的狂野,连他自己都陌生。
  脚步有点踉跄,不辨方位,他转过假山,穿过拱门,行过朱桥。走着,有些迷失了。
  风,不知已经等待多久,破空而来,越过翠绿竹林,吹绉一池水,也把孟生吹得清明些。他抬头,便看见秋水居住的凌波楼。
  起风时,秋水正倚着枕,恹恹地,她刚刚诵读了逝者如斯,不含昼夜。
  风声吟啸着,把阳台上晾晒的花瓣吹得零乱四散。秋水翻身,披件宽松外衣,奔至阳台。
  桃红粉白,一片花散如雨。
  飘过她纤纤手指;飘过她随意绾起的发;飘过她蝶翼的衣袖,什么都捉不住捉不住捉不住。她于是静止不动了,这些缤纷绮丽,原来是流年,捉不住的。
  然而,人生一世,必定有什么是可以追求的;可以掌握的。地无意识地转身,便看见了他。
  他在风中,酒已全醒。
  他在风中,与她定定相望。见花雨漫飞,一袭素衣回旋,而后站定,缓缓回眸。又一番惊愕。
  他不该在凌波楼下;她也不该在阳台,丹儿在窗内看见。应该制止,或者做些事,可是,丹儿却是怔怔地,这种景象摄住她,原本伶俐的,也只无措。
  养花——天
  秋水梦见他,就站在凌波楼下,恰似那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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