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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会扬,小雨让他帮她把冉书记儿子的病历取走。谭教授想也没想,拿起盖在离婚协议书上的那个纸袋就给了会扬,会扬接纸袋时偶一瞥,看到了谭教授写在纸上的“离婚协议书”,心里一惊:“爸爸,你们?”谭教授心里也是一惊。曾答应过女儿此事暂不对会扬说的,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点头承认。一边会扬追问:“妈妈她同意了?”谭教授只得又点了下头。
拿了病历后会扬直接去了谭家,心中怀着一个挥之不去的问号: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对他说?
小雨妈妈坦然对女婿承认了此事,并坦率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前前后后想了很多,想了我和小雨爸爸的整个过程。……恋爱,结婚,生小雨,感情一直很好,也曾经是形影相随如胶似漆,跟你们一样。后来我得了这病。开头谁都没料到会发展到今天这步,都抱着一线希望,治,希望能治好。所有不治之症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都是这个心理,以为自己会是个意外,自己身上会出现奇迹。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治,受那么多苦,甚至为此倾家荡产。结果到头来,你跟大伙一样——不治之症他就是不治之症,奇迹只能发生在极个别人身上极个别的情况下。……”
她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是一种客观表述,听不出任何的主观倾向,但是她的每句话每个字,无一不是精心选择的,指向非常明确,同时又无可指摘。
会扬骑车走在离开谭家的路上,小雨妈妈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轰响:
“类风湿人称死不了的癌症,我这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前景已一目了然,小雨爸爸他肯定是看到了这个,才下决心放弃。替他想想也是,正当盛年,真就得守着这么一个废人过下去?”
这时会扬的呼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把它关死了,要水的。现在的他没一点心情管这事。他到一个新华书店门口,下车,进去。小雨妈妈声音一直在耳边响:
“……刚开始我不能接受,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对我们当年感情的背叛,对他自己诺言的背叛,想,人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这样多变?我不离婚,就不离,拖住你,往死里拖!”
会扬在医学书类里徜徉,小雨妈妈的声音伴随着他:
“你爸爸离家的这段日子里,我冷静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他自私,我何尝又不自私?爱的本质应当是无私的,为对方的。自私的爱,很容易就走向它的反面,变成仇。我已然这样了,就没必要非得再拖一个垫背的了,没有必要让曾经有过的美好荡然无存!……”
这时会扬找到了他要找的书,一本像砖头一样厚、比砖头大的《实用神经外科学》。查目录,翻到相关页,立刻,一段这样的文字赫然在目:命名性失语为脑颞后部和顶叶下部损害的症状。脑部各种病变均可引起失语。在小儿由于语言中枢正在逐渐建立的过程中,因此失语症比较少见。失语症的预后与病人年龄以及损害性质和程度有密切关系。小儿和损害轻者预后较好。……
会扬只身骑车走在街上,漫无目标。
……
沈平公司的职员呼送水员呼了无数遍了,没有任何回应,也不见人来送水,老总第三次打电话来问他水的事了,无奈,他只好先取下自己房间饮水机上的半桶水,提着去了老总的办公室。沈平一看就问:“怎么就半桶水?”
“那个送水的不知怎么了,怎么呼也不回,人也不来。只好先把我屋里的水给您换上。”
沈平皱起了眉头,“另找人啊!”
“主要考虑那人是您的关系……”
“他跟我没关系!就是有关系,只要不称职,也要坚决换掉!”那人答应了一声要走,沈平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他喝住;沈平想的是,他得先给谭小雨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1。Let it be
小雨在冉书记家,同冉女士一起,陪男孩儿做英语游戏。此时她正念着一首著名英文歌曲《Let it be》的歌词,让男孩儿和冉女士听并翻译。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And in my hour of darkness
She i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me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And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
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For those they may be parted
There is still a chance that they will see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let it be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男孩儿翻译:“大概意思好像是:当我感到困难的时候,圣母玛利亚便来到我身边说,顺其自然;当我感到黑暗的时候,她就站在亮处对我说,顺其自然;对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伤透心的人,她会说,顺其自然。……”
这时沈平来了电话,小雨听完后心里便有了不祥预感,对冉家母子说声“家里有点事我得马上走”,拿起包就走,走着从自己包里取出张《Let it be》的音碟送给了男孩儿,匆匆离开。
冉书记把碟放入,屋里响起一个女中音的歌声,旋律平和动人。病中的男孩儿静静听,冉书记目光里满是欣慰。
小雨赶到家里,会扬在床上蒙头大睡,她担心地过去摸摸他的头,温度正常。这时会扬醒了。迷迷糊糊看小雨:“你怎么没上班去?”
“沈平给我打电话了,你怎么回事?……你说话呀!”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和你爸要离婚的事?”小雨无言。会扬说:“我去了你家一趟,你妈妈跟我说了许多心里话,我很受启发……”
小雨大惊。
这时小雨妈妈正在她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听苏联歌曲《山楂树》,并随着轻轻哼唱,神情沉醉。家门开了,一阵嗵嗵嗵的脚步声后,小雨出现在妈妈的房间里,进来后一声不响,招呼都没打,一下子把录音机按死。
小雨妈妈不无奇怪:“你怎么啦?”
小雨声音微颤:“妈妈,您、您对会扬说什么啦?”
小雨妈妈明白了。镇定地:“说什么啦?说我的感情经历,我的人生经验……”
“是不是还劝他跟我分手啦?”
小雨妈妈正色道:“你妈妈是那种人吗?”
话音刚落,谭教授又打了小雨手机,接完电话后,小雨便冲妈妈嚷开了:“中医研究院的刘教授跟爸爸说治疗会扬也不去做了!”
小雨妈妈半自语地:“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会扬不过是比我提前了一点——提前清醒!”
小雨泪眼模糊:“妈妈!我,我,我……我恨你!”冲了出去。
小雨妈妈只微微一震,脸上无任何表情。
小雨跑到爸爸办公室跟谭教授痛哭流涕,谭教授无计可施,说:“要不,我去跟你妈妈谈谈。”
小雨拼命摇头:“会扬又不是个小孩儿,说什么是什么……晚了……没有用了……”
谭教授还是决定下班回家后跟妻子谈谈。他到家的时候,刚一开门便听到了在整个家中回响着的苏联歌曲《山楂树》,他去了妻子房间,看到了沉醉在音乐中的妻子。一看到他,妻子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喜色。“回来啦文冼?……开饭还得一会儿,坐会儿吧。”谭教授在小雨妈妈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心中有千言万语,就是开不了口。小雨妈妈目光敏锐地看他,“你有事吗?”
“哦?噢,没,没事。”
小雨妈妈就说:“灵芝帮着把咱俩的结婚证找出来啦。”拉开就近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张纸给谭教授,谭教授没接。也没抬头。只说:“放你那儿吧。”
小雨妈妈拿着结婚证看:“还记得办证的那天,你骑车带着我去街道办事处,有一段路是上坡路,一个人单骑都难,我要下来,你不让,带着我一鼓劲,蹬了上去。到底是年轻啊。……街道办事处那个大嫂,还记得吗,你?”
“啊啊,记的记的。”
小雨妈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什么样儿?”
谭教授有点窘:“什么样儿?……这个我倒记不得了。”
“那你记得她什么?”谭教授答不上来,小雨妈妈笑笑不再追问,兀自回忆:“她长得很白,梳一个女游击队长那样的短发,两个眼睛向下弯弯着,像一对小月牙,天生的一副笑模样。办完事儿出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这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太合适了,长得多喜庆啊!还记得当时你怎么回答的我吗?”谭教授额上微微出汗了,他擦了一把,歉疚地或说尴尬地,笑着摇头。小雨妈妈说:“你说:傻瓜,她这个位置不光办结婚,还办离婚。听了你的话我当时只一个想法,就觉着你看问题全面,深刻,不像我似的这么幼稚片面——一丁点儿都不觉着你说的内容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也许,所有的人在结婚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觉着离婚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无关?……”说到这儿她停住了,看谭教授。
谭教授额上出汗了,抬头,乞求地:“袁洁,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
小雨妈妈微笑:“那说什么?……你想说什么,你说,我陪你说。”
谭教授不无困难地:“小雨今天去找我了,……”
小雨妈妈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冷冰冰地:“她说什么?”
“她非常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
“袁洁!你得允许她有一个自己明白自己选择的过程!……”
“我不允许!……她是个女孩子,她不是你,她经不起拖!”
“可你现在就这样做,她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