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扬说:“主要的是人家看中了你了。”
灵芝说:“人家也没说就看中我了。就是说希望能见见我,然后再做最后决定。听听,‘最后决定’。”嘻嘻一笑,“肯定是手里抓着一大把呢,可着他挑可着他捡呢,都挑昏了头了挑花了眼了!你说我妈,非得让我去凑那热闹干吗?”
会扬认真地:“不是你妈,是那人希望你回去。”
“希望?他根据什么希望?我离开家乡那年才十六岁……”
会扬一本正经:“十六岁已经是大姑娘了,已经能看出模样来了,应该说那个人很有眼光的呢。”
灵芝垂着眼睛:“会扬哥你又拿我开玩笑,不跟你说了,人家这心里正乱呢。”
会扬忙道:“不开玩笑不开玩笑。……灵芝,你妈的意见是对的,不管怎么样,见见再说,万一真的是一个机会呢?至少从表面上看,那人条件的确不错。”
灵芝瞟会扬一眼:“我要是看上他了呢?”
会扬哪里能不明白灵芝的心思?沉默了一会,说:“灵芝,要是你也能看上他,应当说,是好事。”
“对谁是好事?”
“对你们双方,还有你妈妈。看得出你妈妈很喜欢他。”
“对你呢?”会扬不说话了。灵芝看着他,突然道:“会扬哥,要是你说,灵芝,你别回去了。我就不回去了。说,会扬哥,你说!说:灵芝,别回去了!”
会扬诚恳地:“灵芝,我不能说。我没有这个权利。”
“假如你有这个权利呢?”
“有些事是不能‘假如’的。”
灵芝不说话了。看着灵芝的样子会扬有所不忍,禁不住又想安慰她:“灵芝,就是回去看看,又不是说让你怎么着了,至于吗,这个样子?”
灵芝闻此看会扬,眼睛里闪出希望的光。刘会扬避开了这双眼睛。……
灵芝终于还是没有回去。
那天,她都走了,都上了火车了,火车都要开了,突然手机响了,刘会扬打来的。会扬奶奶突然病重,视力几乎没有了,看人只能看出个人影,耳鸣也开始了,一天二十四小时轰轰的响——正是脑瘤急剧增长压迫脑神经的典型症状。开始,奶奶还不让会扬回来,她知道他正做治疗,怕耽误了他,但是最近一段,奶奶感觉非常不好,预感到最后的日子就要到了,走前她不能不见一见她的孙子和她的孙子媳妇。电话是会扬的一个大伯打来的,电话中他一再嘱咐会扬一定要带媳妇儿回来,说老太太放心不下的,似乎就是这件事。会扬一边接电话一边紧张思索,就算他通知了谭小雨,就算谭小雨肯回来,她也回不来;她是在美国。这不光是一个距离的问题,或说主要不是距离问题,而是手续问题。而听电话中大伯的口气,奶奶怕是就在这几天了。于是放下电话后,会扬果断拨通了灵芝的手机,他要让灵芝代替小雨。在奶奶目前这种视力听力的情况下,做到这点不成问题。
刘会扬携灵芝回到了长岛老家,一进院门大伯就迎了出来,两眼直往会扬身后看,没看到他所期待的谭小雨,一下子急了。
“你媳妇呢?”
“出国了。”
大伯火了:“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奶奶就盼着她呢,老人就这么一个愿望——出国了?她就是出地球了也该着回来一趟!”
会扬低声下气地:“大伯别着急!她是该回来,可是怕来不及啊!……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灵芝,”停停,“小雨的朋友。请她来,是想请她代替小雨。”
大伯开始不明白,但马上就明白了,看着灵芝:“行!高矮胖瘦差不多就行,这法子行!……小雨的朋友,那小雨的事她都清楚?”灵芝点头。大伯道:“那就好。别看老太太眼神耳朵不灵了,脑子灵着哪,什么事都清楚。……来,姑娘,家来吧。”
三人走进院门。……
几天后,奶奶去世,走得安静安祥,因为孙子媳妇在孙子的身边,因为孙子的病治好了,因此她什么心事都没有了,放心地去了那个人生的终点。这天,送走奶奶后,会扬和灵芝来到了长岛著名的九丈崖上,强劲的海风迎面吹来,脚下,是奔腾咆哮的海浪。二人不说话,极目远望,许久。
会扬由衷地:“……谢谢你,灵芝。”
灵芝说:“只要老人好,就好。”
“奶奶走得很轻松,很安详。你注意到了吗?最后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你的病好了,她放心了。……”
“主要还是因为你来了……”
灵芝纠正他:“是因为谭小雨来了!”
会扬无言以对。灵芝也不再说话。海浪奔腾咆哮击打着岸边的礁石,化作一片白沫,远处,一排巨浪再次袭来,惊心动魄,如二人此刻的内心。……
夜。月亮静静的,大海静静的,渔村静静的,都睡了。
奶奶家,会扬睡在西屋的炕上,灵芝睡在东屋的炕上,中间隔着一个堂屋兼灶房。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夜的静寂,是灵芝的手机,二人同时被惊醒。灵芝那屋接电话的声音传来,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灵芝接完电话后,会扬高声地问她:
“谁的电话?”
“我妈?”
“催你了?”
“不是。”
“那她什么事,这么晚打电话?”
“生气了。她刚刚得到了消息,人家那人,定了。”
会扬再也没说话。没有话说。骤感压力沉重。
……
3。选择爱情还是选择报恩?
谭小雨给刘会扬写了封信,发到了陶然的信箱里,她没有刘会扬的信箱。也曾想通过邮局寄,慢且不说,都不知该寄到哪里。只好请陶然当邮差,印了给他送去,送到那个他称之为“狗窝”的地方。幸而她去过那里一次。但愿他还住在那里。
陶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完了那信。
“亲爱的会扬,分别这些天来,一直想给你写信,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写,写什么,那么多的事情!你现在怎么样了?治疗还坚持做吗?效果如何?都来信告诉我。你没有电子邮箱,可通过陶然发给我。我这封信也将通过她给你。……
“在美国的这些天,除了学习,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我们的事情。我爱你,一如你爱我,一如我们当年。关于这一点,请你不要否定,否定于事无补,相反,有害,会妨碍我们对事情最终做出正确的判断和解决。现在我们来谈谈灵芝。
“灵芝是一个出色的女孩子,具有一般女孩儿所没有的勇敢和奉献精神。尽管没有亲眼目睹,我也能想像出她替你给人送水替你做事时的样子:目不斜视心不旁骜义无反顾!是爱情使她如此勇敢,如此忘我,如此投入!我感激她,感激她在我所不能的时候,去帮助了你。但是一想到她有可能就此从我的身边将你夺走,还是觉着不可忍受,她所做的那一切在我心里也就大大地打了折扣。我知道不该这样想,但却不由自主。但是,每当这样想了之后,心里又会涌起对灵芝深深的歉意。总之,心情是矛盾的,你呢?你也是矛盾的吧——只能是比我更加矛盾,因为我只是听候选择,你呢,将面临选择!
“选择爱情还是选择报恩?选择心灵的愉快还是心灵的安宁?选择我还是选择她?你不爱她,但是你要感谢她;你爱我,但你觉着已无愧于我。以你的为人你的思维方法,你甚至会觉着灵芝比我更需要你。你会觉着灵芝是弱者,而你的天性之一就是,同情弱者。会扬,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知你莫过我!
“现在,像从前一样,每天夜里,我都会做梦梦到妈妈,梦到她好的时候,梦到她给我送饭,每次,我都会叫着妈妈醒来。从前,醒来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哭着睡去。后来有了你,夜里醒来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在你的怀里,在你的安慰声中,暖暖地睡去。那是自妈妈生病后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可惜这日子是那么短暂,而且有可能将永远失去!
“在这里,没事的时候,我会去找很多有关婚姻爱情的书来看,才发现,在生活面前,所有的书都是那么的简单苍白肤浅,无用!
“永远爱你的小雨。”
忠实的朋友陶然当夜就把这信打印了出来,折好,装进信封,按照小雨描述的那个地方,寻寻觅觅地找了去。小屋紧闭,没有人。陶然本想把信塞进去了事,又多了个心眼:万一刘会扬要不在这里住了呢?于是后来又去了几次,分几个时间段去的,早晨、晚上、白天各一次,均不在。像是搬走了。搬哪儿了?陶然没办法,最后一次离开时顺便向小区的保安打听了一下,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心态,不料还真打听着了——那保安员还算刘会扬的同事。他不厌其烦告诉了陶然刘会扬的去向,以及有关的种种,例如,他是和他女朋友一块走的。陶然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女朋友?那保安说肯定是女朋友,“不说天天来吧也差不多少,每回来都还都带着饭,到睡觉的时候,就走。一块儿吃一块睡的,是媳妇;一块儿吃不一块儿睡的,那就是女朋友。……”最后,还在陶然的要求下把那“女朋友”的长相描述了一遍,其实不用说陶然已经知道是谁了,她不过是想最后证实一下。当确定刘会扬还在那个小屋里住时,陶然便把小雨的信从门下面塞了进去,以让他能在回来后的第一时间里看到。完成任务回去后,就把这一切通过信箱向小雨做了详细汇报:刘会扬回山东老家了,和灵芝一块儿去的,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小雨边哭边看陶然的信,泪水模糊了视线,擦一把再看,还是模糊,那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完。……
刘会扬和灵芝返回北京,乘出租来到会扬小屋门前,灵芝拿着钥匙先走了,留下会扬在后面付钱,去后备箱拿行李。
灵芝进屋时一脚踩着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信,拾起,发现信没有封口,她想也不想抽出来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