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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可惜没有,上天有眼,证据落到了我手上。我爹娘惨死后,我独自一人回京告御状,被时任京城总管的张跃新囚禁了一个多月,他对我严刑拷打,逼我交出证据,打算讨好于你。所幸晋王救了我,否则我早已没命,又怎能站在这里陈述你的罪行!”
元皇后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艰难道:“不要再说了……好,本宫问你,你怎么保证这些……往事不流传出去?本宫一定要看到证据。”
我轻笑一声,道:“很遗憾,你看不到证据,你只能选择相信我,因为你已经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若我将一切禀明皇上,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依照皇上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不仅是你,元睿也要遭殃。届时战火再燃,突厥王手中又没有调兵虎符,而元君意也很明确地表示他是站在我这边的,突厥要如何抵挡我齐国百万雄狮。元梦樱,你忍心看见你的故土国破家亡吗?”
她垂眸不语,玉指紧攥。良久之后,似是下定决心,道:“好,你要本宫死可以,但本宫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死到临头了还是颐指气使的模样,我耐着性子道:“你且说来听听。”
“你发誓,不得伤害傅谅的性命,不管将来谁当皇帝,你必须护他安好,否则你将永无宁日,痛苦终身,死后堕入无间地狱!”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最后一个要求竟是为傅谅而提,更没想到像她这般心狠手辣的蛇蝎毒妇,竟也有独犊情深的一面。
“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做到。傅谅无辜,待我也是极好的,我绝不会迁怒于他。”我扬起手,指天为誓道:“我戚玉琼对天起誓,若我不能保护傅谅安好,则生无宁日,死堕无间。”
元皇后缓缓地闭上眼,笑道:“好好,这样本宫便能瞑目了。”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
她勾了勾唇,露出一抹不知是愧疚还是讥嘲的笑意,薄嗔道:“此生已尽,还有什么可说的。”说罢,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复轻抿了下唇。眼波流转向我看来,眸光坦然而澄澈,若大雁飞过的天空,似轻舟漾过的湖面,了无波澜。
“戚玉琼,你不是想替你死鬼老爹报仇吗?那你留在这里,不要走,本宫要你看着本宫是怎么死的,好好看着……”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在眼前急速闪过,速度极快,仿若天边一闪而过的流星,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血溅三尺。
献血染红了薄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
她倒在血泊中,额头凹陷,颈椎断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态,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我,用最后一口气说道:“是你、是你……逼死本宫的,你、你记住本宫的死相……本宫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笑道:“好,我等着你,你尽管来找我,我不怕!我不会找高僧度你,我只会请道士收你,只要你敢来,我让你灰飞烟灭,投胎无望!”
“你、你这个贱……”她睚眦欲裂,气息粗重而急促,最终一口气没提上来,没了。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催人欲吐。
我走到牢门前,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绪。半晌,慢慢走出牢房,用最平静的声音道:“来人,皇后娘娘自尽了。”
☆、第43章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1)
昭阳殿。
我在外殿跪了大半个时辰,纱帘重重,隔开了寝殿的境况,只能依稀望见许多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晃动。
元皇后撞墙自尽的消息传开后,我第一时间被宣至昭阳殿问话,皇上承受不了如此沉重地打击,再次吐血昏厥。太医院院使正紧急施救,宋容华伴驾榻旁,康公公守在殿外挡住前来探视的一干人等。
瑞兽香炉中香烟袅袅,清新的水沉香夹杂着清淡草药味,沁人心脾。殿门紧闭,殿内空旷而寂静,间或有细碎的人欲声从外面穿进来。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提着药箱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对我道:“戚大人,皇上让您进去说话。”
我站起身,小声问道:“皇上情况如何?”
他轻轻叹息,眉间紧拧,用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皇上再也经不得任何刺激了,否则只怕过不了正月,您可得小心些回答。”
我微惊,忙不迭压下思绪,“多谢大人。”
他点了点头,便退出了昭阳殿。
寝殿内,宋容华侍立床头。
她身穿一袭淡粉色锦缎宫装,青丝轻挽,珠钗斜插,眉眼柔婉清丽,尽是说不出的妩媚风情。宜笑宜嗔,眼波流转,依稀带了几分少女的明媚慵懒,教人挪不开眼。
彼此视线相触,她的眸光清亮若水,却好像并不十分友善。须臾,她勾了勾唇,笑意也只停留在唇角。
我跪下行礼,“微臣参见皇上,参见容华夫人。”
皇上平躺在龙榻上,幔帐轻掩,我看不到他的脸。
许久之后,他方才缓缓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天牢里?”声音苍老沙哑,略显疲惫,仿若枯木作响。
我答道:“回皇上,托太子殿下的洪福,皇后娘娘素来十分关心微臣,她知道微臣喜爱茶道,曾赏赐祁门红茶、君山银针之类的极品茶叶给微臣品尝。如今娘娘因犯错而沦落牢狱,微臣十分担心,特意前去探视。”
皇上“嗯”了一声,又问:“她……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沉声道:“没有。”
皇上没再说话,叹息声轻若烟云,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痛苦而压抑,如同一根根细针,直直刺进我的心窝。
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无后悔,然,当我听到皇上为元皇后之死而落泪时,我的心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难受得透不过起来。
一直以为世间最虚无缥缈的爱情便是帝王之爱,身为天子,拥有数不尽的佳丽美人,又怎会对一人专情。
直到此刻,我终于发觉我错了。
尽管他身旁的女人不止她一人,尽管她与其他男人偷情,对他不忠,但到底是结发夫妻,他与她的感情之深厚,必定是其他任何嫔妃都无可比拟的。曾经绾发同心、江山与共的誓言犹在耳畔,彼此已然阴阳相隔。
千帆过尽,留他一人独活人世。
我垂眸敛目地跪在地上,眼眶微微发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宋容华为皇上擦拭泪水,柔情婉转道:“皇上,哀能伤身。”
皇上道:“朕知道,朕还有话要对她说,你先下去吧。”
宋容华乖顺道是,很快退下。
“皇后虽死,谣言尚未平息,阿谅这太子之位是万万不能再坐了。”
难道他要与我商讨改立太子的人选?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由屏息凝神,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他咳了几声,继续道:“起先朕答应你,只要你能阿帮助谅顺利登基,便给你丰厚的赏赐,让你安度下半辈子。咳咳,谁知道他实在不争气,扶不起来,朕既心痛又无奈。可是这也没办法,或许他本来就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材料。他说喜欢你,朕又想,若不能成全他的帝位,成全他的姻缘也不错。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朕都不知该如何保他,更别提成全了。朝服穿在他身上,众目睽睽,众口悠悠,他错了就是错了。”
我不禁感慨道:“皇上为殿下费尽了心。”
“朝服之事,朕想了许久,阿谅应当是的确不知情。他自小在朕跟前长大,他有几斤几两,朕比谁都清楚。吃喝嫖赌之类的荒唐事他干得不少,可要说起谋朝篡位,朕相信他还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野心。不过,即便是受人陷害,也从侧面证明他的确不适宜继承大统。因为皇权之路本就充满阴谋算计,他这般毫无防人之心,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坐稳江山……”一番话说到末处,他已是筋疲力尽、气若游丝,好一阵猛咳。
“皇上,皇上!”我忙上前查看,只见他面色青白,形容枯槁,眼窝深深凹陷,分明与从前那个指点江山的王者判若两人。悲凉之感若潮水般涌上心头,我轻声道:“要不微臣先告退,您好生歇息,此事改日再说也不迟。”
他虚弱地摆摆手,勉强平复着气息,道:“不必了,有些话趁早说,若是迟了,只怕便来不及了……阿谅品性纯良,但是在百官和百姓看来,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太子。你身为太子少傅,理应掌奉太子,以道德教谕之。如今太子一再失德于民,你难逃干系。你不要怪朕,朕不得不这么做。”
果然……
我沉默一瞬,作痛心疾首状道:“微臣辅佐不力,不敢奢望侥幸脱罪,伏听皇上处置。”
“朕知道你心思细腻,办事稳妥,虽是女子,却也丝毫不让须眉。你不可留在京城了,不如去江南吧。”
江南?我有些没反应过来,错愕道:“皇上,这?”
“伐宋之战打得太急太快,虽然拿下了宋国的江山,却没有征服宋民的心。听闻最近江南不甚太平,朕打算任命你为建康总管,负责一切招抚事宜,你可愿意?”
这个结果着实教我意外!
我知道他不会真的杀我,原以为他会将我贬去做一些有名无实的差事,或者索性发配边疆,没想到他竟让我去江南招安!
封为建康总管属于降职外调,在外人看来与发配边疆无异,且江南多暴乱,简直是个烫手山芋,前几日上朝时议及此事,几位适合的官员你推我让,蒸的面红耳赤,险些大打出手。现在我顶了包,大家都满意,想必也能堵住言官团体的嘴了。
另一方面,于我而言,这却是再好不过安排。毕竟江南是我半个故乡,听闻那里山明水秀、风光明媚,我早就打算等报了仇后回去看看,相信外祖父和娘亲的在天之灵也很想魂归故土。再者说,既然傅惟决心亲自坐镇江南,我正好先过去等他,待风头过了再跟他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