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媚乡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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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 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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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儿子的婚姻大事,狄臣老汉一直是牵心挂肚的。早在裤裆村当教师那年,父亲就给他悄悄订了一门亲。那姑娘是邻村二十里铺的,他没见过,听同伴讲长得蛮水灵。虽说他家是村里的殷实人家,老父亲凭着一辈子的精明与辛劳,终于在儿子快成*人时盖起了一溜三间土坯房,但一个农村小伙子,不管丑俊能娶上一门媳妇就够幸运了。就像同伴们讲的,只要掀起尾巴是个母的就行。

    哪像如今的一些年轻人,情呀爱呀心灵呀人性呀,甚至还要先同居试婚,有的人一年一试,一试就是好多个。有一次是毕业离校前夕,有次突然在校门外的田埂上碰到了班里的一位女同学,当时他们俩就默默地相对而立,什么也不说,后来也不知是谁先伸的,两只年轻的火辣辣的手就勾在了一起,一直勾着勾着,直到校门砰地一响,那位女同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跑回校……

    以后好些天,那位女同学一见他的面就有点躲躲闪闪,使他不由得心里咚咚直跳,觉得应该找机会解释一下或说点什么,然而终于没找到什么机会,直到离校也就再没说一句该说的话……

    回到村里,每当邻村上下放电影,一群一伙的青皮后生就在姑娘群里圪圪挤挤,揣揣捏捏,然后就有女的嘻嘻地笑着往人群外挤。他当时二十来岁,正是青春勃、力比多充盈的关键年龄,却不知怎么搞的,对此非常反感。每日上地劳动,极目远眺起伏的群山和千沟万壑,特别是望着那座乡亲们心目中奇伟的“神山”,耳边似乎就听到工作队长杨旭隐隐约约的声音:你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你要走出去走出去去寻找另一种生活生活……直到临考大学的前一年,才和本村的然然定了亲。

    然然是美丽而炽烈的,就像一杯烈性的老白烧。在送他去县城坐火车的时候,然然的目光燃烧成两堆绝望的火。什么绣花鞋垫,精心制作的兜肚,还有从大山里采来的榛子、松子,满满地给他塞了一提包。上学之后,然然竟用她那半通不通的文字,给他写来一封又一封信。每封信都要他注意身体,都要来学校看他……吓得他赶紧回信,连说学校不允许谈恋爱,如果知道他订了亲,就要被学校开除。后来,他干脆放假也不回家了,理由是要勤工俭学,打工挣钱。自从见到筱云的面,他才突然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与然然定亲,真是一个误会啊……

    然然的爱是热烈的,在她身边他终将被燃成灰烬。而筱云却是一泓清水,一个深潭,清清洌洌,什么时候都让人清爽,让人感到玉树临风、心旷神怡……多少次i他站在艺术系楼下,默默怅望她娇小的身影,多少次,他凝望宿舍窗户上那一点灯光,直到夜深灯灭……

    在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中,筱云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是一朵飘忽不定的云,一直飞扬在他的天穹中……筱云是清纯的,但又那么世故,她很年轻,又相当成熟,一天到晚快快乐乐,但在她快乐的外表下似乎总掩饰着一点忧郁的伤感……初次见面的那个夜里,他就失眠了,翻来覆去在床上滚,睡在下铺的孟永清喋喋不休地骂他。

    你为什么总是离群索居,阴沉着脸,一副愤世嫉俗的怪样子?

    每次见面,筱云总是笑吟吟地看着他,这样问。

    这不能怨我,是生活教给我的。

    生活?现在的生活不是一天天美好起来了?

    那是在城里,在表面,你回到农村看看,再放眼世界看看。过去我们张口闭口要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现在才清楚,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是我们,这种历史的玩笑,真开得太大了。

    所以,什么事你都别想,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现在对什么都不相信,什么理想、信念,都是聪明人编出来骗人的。我爸就这样骗了一辈子人,直到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所以,我说你是布尔乔亚。

    狄小毛说着,直感到心里堵得慌。

    他已经知道,筱云的父亲就是国内有名的大作家筱老。不仅已经平反,而且还肖了省作协主席、省政协副主席。从大山深处出来的他,简直无法想象那是多大的一个官呀。



………【爱的就是咱这放浪劲儿】………

    18o。爱的就是咱这放浪劲儿

    狄小毛家祖祖辈辈出过最大的官,就是他当过一年多的大队长了。虽然公公道道讲,筱云的衣着都很朴索,有的衣服还洗得了白,但那种优雅得体的装束和与众不同的气质,总是让他在欣喜之余时时感到自卑。

    要知道他那时家里不仅不可能给他寄一分钱,而且他还常常从仅有的28元助学金中,省出一部分给老父亲寄去。为了省钱,他一年四季只吃粮不吃菜,每次到饭厅,总是躲在一个角落里,快地把米饭或玉米窝窝几口吞到肚里,就旁若无人地迅离去。为了挣钱,他已连续两个假期没有回家,联合几个农村来的同学编写高考复习资料,然后挨家挨户上门推销。所以,在优雅的筱云面前,他一方面有着不可克制的火一样的感情,一方面又时时有一种深深的自卑,甚至憎恶袭上心头……对于城里人和一切有钱人的仇恨,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有好些次,筱云要约他星期天去看电影,或逛北京的名胜古迹,他爽快地答应着,临到走时,却又以种种借口推脱了。要知道,作为一个五尺高的男子汉,带一个女孩子出去,如果显得寒寒酸酸,那是十分丢脸的。而他,又有着一颗极其自尊而敏感的心。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有着极不寻常的生活阅历,讲一讲好吗?

    有时,筱云又这样好奇地望着他。

    生活就是一连串的苦难,而所谓幸福,也就是从苦蛳f1,哇嚼出来的。

    他像个哲人似地望着天空。

    是吗?我真的不懂。

    所以我说,你还是个孩子。

    但是,我也去过农村,我爸爸下放劳改的时候,我在农村呆过好几年的。筱云说着,显得颇不服气。

    也许吧……狄小毛嘿嘿地笑起来。于是他便讲起了自己那遥远的家乡,讲起那座神秘的大山,讲起自己当大队长时怎样整治老支书肉肉,讲自己在代课当民办教师时如何住在破庙里一把一把地捉蝎子,而在县铁厂当临时工时,如何相随着一伙青皮后生晚上到火车站看女人……直听得筱云张大了嘴巴,似乎连换气都要忘了……

    在那些个时候,他才真的感到自己又变得高大起来,再也不是淹没在北京城喧嚣闹市里的一个穷瘪三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是多么清新。

    随着毕业日期的临近,他的心绪变得格外焦躁不安,几乎夜夜都要失眠。这是个星期天。昨儿夜里,他又是一夜地辗转反侧。后来,好不容易迷糊起来,意识朦胧了,窗外就有了杂沓的脚步声,校园喇叭响起了“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的歌声。

    他一个仰卧起坐,下床的孟永清就揉着眼骂起来:哎呀呀,你这个北方佬,轻点好不好?是不是又害单相思了?弄得一夜嘎吱嘎吱响,人家只好陪你干熬眼!

    他边下床边调侃:你呀,最好也爬起来跑几圈,减减肥吧,不然,想得单相思也没有可能呀。

    那可不中!你知道啥,像我的那个她呀,爱的就是咱这放浪劲儿。孟永清摸一摸日渐隆起的肚皮,把被子一搂又睡下了。

    孟永清是河南人,三十大几岁了,据说之前就考上大学了,由于家庭出身地主,政审不合格没有念成,所以对社会对每个人都充满仇恨,一天到晚怪话连篇,这也看不惯,那也懒得做,简直成了全班公认的奥勃洛摩夫了。

    当得知狄小毛正在热恋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小姑娘时,孟永清非常严肃地和他谈过一次话:

    听老哥哥的,趁早死了心!虽然你也快三十了,但在我面前还是个小弟弟呢,经见的事毕竟太少了。你是三代贫农,人家是大知识分子家庭,年龄又如此悬殊,除非是头脑昏,搞文学搞晕了。像我们这种生活在最底层的人,绝不要有任何幻想,唯一的出路是削尖脑袋向上爬,那些花前月下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趁你现在还年轻,系主任又挺欣赏你,要千方百计抓住不放,争取一毕业就进入高层机关,到那时好女人多的是,想找哪个还不是一句话?

    狄小毛痛苦地抱着头,独自喃喃着:你……根本不知道,她是多么纯的一个女孩……我觉得这辈子根本不能没有她……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占有了她,煮熟的鸭子就飞不了啦!

    你……你胡说!狄小毛大惊失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有时觉得和这个人离得很近,有时又觉得隔得很远,有一种十分熟悉中的隔膜感。

    路两旁是亭亭的白杨,披头散如出浴美人的垂柳,美人蕉和丁香花开得正红。几个老头老太正悠悠慢慢一招一式地打太极拳,其中一个是中文系的老讲师,同学们都叫她讲师太太。那个外国女人挽着丈夫的胳膊,像一对初恋情人悠然地散步。

    这是老规矩了,自从他整日坚持不懈地开始跑步,就总会见到这样一道别致的风景。等他一口气跑到校门外,远远地就看到了筱云。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布拉吉式裙子,剪着齐耳的短,腋下夹一只大画夹,正静静地立在马路上。

    狄小毛停下来,压抑着怦怦乱跳的心,一直远远地注视了她许久,才慢慢地走过去,他那时就清晰地感受到,不管多少年过去,这个朴素而清新的形象,总是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再也抹不去了。

    他们默默地对视一下,筱云便浅浅地一笑,一起向那块早已选定的地方走去。

    正是炎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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