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下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召开,满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气也喘不上来。不论白天晚上,不论走到哪里,身后总围着一群人,连回到市委宾馆楼道里都挤满了人。在处理事故的那段日子里,狄小毛感到自己就像在打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嗓子哑得像要冒火,一天下来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地市都难脱干系,杨旭也在华光一住半月,整天忙着接见各个方面的人。特别是那些难缠的记者,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常常弄得杨旭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勤工作,整个事态终于平息下来。所有死者都得到了数万元抚恤,子女全部转为非农户,安排对厂里工作。
由于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加上省地领导一再批示,又从银行贷了近千万元,省经贸委无偿投入六百万,一座新的容量更大的高炉正在抓紧施工建设。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追究领导责任自然是免不了的,原厂长康效忠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总工程师魏宝同受到记过处分,华光市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副市长也分别受到党内警告和严重警告处分。
紧接着召开了医治事故创伤、重振华钢雄风动员大会,新上任的厂长朱友三心高气盛,在讲话中不住地挥舞着手臂,把华钢的前景描绘得十分光辉。
按照新高炉的设计能力,华钢已成为全省最大的炼铁企业,而华光又有着全国品位最高的铁矿。下一步厂领导要抓紧筹建两座新电炉,力争用两年时间把华钢建成一座现代化的钢城、具有重大影响的钢铁生产基地。再用两年时间,使华钢走向集团化、多元化,并力争在深沪两地股票上市,使华钢成为全国五百强的特大型集团企业……
这个朱友三显然是一个天才的演讲家,又有着远大的战略眼光和丰富的想象力。在他的这一番唾沫飞溅的演讲中,台上台下一片肃穆,大家都被他的声情并茂和华光的灿烂前景深深地吸引住了。直到他讲完好一会儿,大家才似乎回过神来,爆出“雷鸣般的掌声”……第二天的省地报纸,就都是这样报道的,并冠以新星和著名企业家的头衔,整个报道看得让人同肠荡气
按照计划,开完这个会,省地领导就都要回去了。但新上任的朱友三一再盛情挽留:这一个多月,领导们吃吃不好,睡睡不安,实在太辛苦了,现在大事已定,一定要调整一下、轻松一下,不然马上回去又接着工作,非把人累病不可。领导们个人病是小事,由此影响了工作、影响改革和展可就是大事了……
一番话说得杨旭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笑起来。杨旭说:小朱说的也有道理,但华光这么个小地方,有什么可轻松的,无非是吃一顿饭、喝点酒而已。我的意见是,饭可以吃,酒也可以喝,但不能安排在厂里,毕竟这次来我们的身份不比寻常……不等他再往下说,朱友三已抢过话头说:杨书记讲的太好了,我们也考虑了这一层,晚饭安排在新近落成的一个私人酒楼里。现在就动身吧?
好。杨旭简洁地吐出一个字,立刻钻进了小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街上车来人往,热闹非凡。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人们在家里呆不住,几乎都涌到街上来了。一家家店铺里都在播放一新的流行乐曲:一无所有。狄小毛把车玻璃摇下来,想仔细聆听这歌的词儿,却一句也听不清。据报道,崔健在京城体育场演唱这歌的时候,数万人与他一起高歌,反复着那忧伤、悲怆的咏叹,许多人热泪盈眶、动彻心肺……这条街是他在华光时拓宽的,当时许多人骂他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宽,恐怕再过几年也就落伍了。
历史前进的脚步总是越人们有限的想象,而一个人在历史中所能留下的痕迹,实际上太微不足道了……狄小毛正在独自感慨,小车已停下来。身着短裙的服务员们正列成两排,鼓掌欢迎他们呢。
………【新引进的特殊服务】………
234。新引进的特殊服务
这是一幢新建的二层小搂,一楼大厅摆了整整齐齐六张桌子。看到一身警服的王强,狄小毛忙招手让他过来:
有外人吗?
王强低低地说:没有,你放心,我们已经和老板说了,今天是包场,除了领导谁也不准进来,我在门口还派了两个民警呢。
这家的老板是谁?
说来你不相信,是米良田。
他……他的公司不是挺大嘛,还开这么个酒店干嘛?
看他惊奇的样子,王强俯到他耳边,更加低低地说:老领导,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和改革开放刚开始那几年不一样了,一些外地老板来,不仅要吃好,玩好,拿上回扣,还必须成龙配套、综合服务呢……反正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王强又被别的人叫去了。
宴会在朱友三的一番感激声中开始了。在座的除了杨旭,还有省劳动厅、省经委的几个处长,市四大班子领导,地区行署两位副专员,以及许多不熟悉的面孔,黑压压坐满了大厅。狄小毛瞅来瞅去,竞没有康效忠和魏宝同。朱友三和这两个人,都是在他当市委书记时用起来的。
康效忠是厂里的老人了,七十年代还是县铁厂的时候,他在厂里开天车,康效忠就是技术科的负责人了。瘦小的个子,棱角分明的脸,一口浓重的天津口音。在华光,是屈一指的高级工程师。
那时,魏宝同还没有念大学,朱友三还在当保卫呢。为了改造县铁厂,上马建设这个钢铁厂,康效忠跟着他一趟趟跑北京,一直找到那位副总理,才从国家计委批回近五千万的投资……但这个康效忠就是比较倔,当年为筱云办画展,狄小毛从他厂里“借”了两万元,直到狄小毛调离华光,康效忠还在帐上给他记着呢。
临走的那几天,康效忠跑到办公室请示他,这笔帐该怎么平,气得狄小毛一拍桌子说:该怎么平就怎么平,你看着办吧!幸亏王强及时赶到,才把这家伙拉了出去……这会儿他在干什么呢?
菜一道一道上,酒一瓶一瓶喝,人们的情绪越来越高涨,不住地互相敬酒。杨旭看到他过来,立刻大声说:小毛,你这个分管工业的副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能这么圆满地处理下来,你难道不感谢我吗?
感谢,非常感谢!狄小毛忙应着。
和你说句实话吧,许多省里领导都坚决要求追究地区领导的责任呢,是我在这硬顶着的。要真追究起来,不管怎么说我是总司令,要开涮一定先拿你们开涮!杨旭说着,又用手指一下旁边的两位副专员。吓得这两位副专员也立刻起身,高高地端起酒盅。
好,你们既然都站起来,咱们共同干一杯!不,你们要拿大杯,喝一大杯!
好的好的!
在一片叫声笑声中,王强、朱友三等忙着给狄小毛和两位副专员倒酒。狄小毛夺过酒瓶,唰唰地倒了三大杯,然后直视着杨旭,像喝水一样咕咕地灌了下去。除了这次和后来人代会宴请的那一次,他再没有这样凶猛地喝过酒。
两位副专员犹豫着,看到大家都在盯着他们,只好也喝了下去。
痛快!众人都欢呼起来。
朱友三说:不喝了不喝了,听点小曲儿吧。
在一片哄笑声中,一个极漂亮的姑娘走了进来,开始清唱那流行歌曲: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为何你总笑个不够,为何我总要追求。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在这反复回旋的忧伤咏叹中,狄小毛独自一人离开酒楼,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夜色中。大街上依旧行人如织,小摊小贩直摆到街心,吆喝叫卖声交织出沉重的俗世曲。自从在细腰公社那次酒醉之后,他再也没有喝过这么多酒,再也没有感到生命如此真实得令人无法透气……
好长时间,他才现自己又来到了那座惹事的高炉前。脚下的碎石破瓦尚未清除,脚手架又已经密密麻麻,几盏探照灯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去,突然看到两个黑影向他走来。
狄书记,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边走边低沉地问。
待走到身边,狄小毛才看清了,原来正是魏宝同和康效忠。狄小毛忽然感到头晕,蹲在地上哇哇吐了起来。两人忙扶住他,一边擂背一边问: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狄小毛抹抹嘴角,拉住康效忠的手,使劲地摇着。两人不认识似地对视良久,狄小毛忍不住问: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想回天津去,毕竟那是我的老家吧……不过,你放心狄书记,不管怎么说,我还有技术,总不至于流落街头的。
好吧,到时我要送送你。
不必了!
康效忠说着,很快缩回了手。
魏宝同忽然大声地说:狄书记,不是因为我和老康好,这事我认为处理得很不公道。既然是工人们违反操作规程,为什么把老康一棍子打死,这么大的厂子可是在老康手里一步步展起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狄小毛苦笑一下:这还用你说……可是,谁叫他是厂长呢?
厂长又怎么样!那天可是副厂长朱友三值班,他又是管安全的。为什么他反倒没事,当厂长了?
这个嘛……据调查组讲,朱友三那几天生病,请假了。
什么生病,他能有什么病。你难道没听人们说,他朱友三一直在省区跑关系,活动着要闹提拔吗?
这……我也不好说了……
看到魏宝同还要往下说,康效忠止住他说:算了,咱们不要再提这些了,一提这我就头疼。反正事已经出了,处分也给了,说了有什么用。再说,狄书记现在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