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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倒好,不过一年时间,他已完全混迹在一伙老百姓中间,走到哪儿都不再前呼后拥、灯光闪烁,再不会有一个人搭理。官?官是什么,明代叫乌纱,清代叫顶戴,现代则无非是一张薄薄的纸,写上谁就是谁……一个穿制服的青年走过来,大声斥责他:没长眼吗?那边是贵宾通道,不准过去!说罢又凶凶地推他一把,狄小毛习惯地瞪他一眼,那人便举起了拳头,吓得他赶紧跌跌撞撞下了楼。
人们已开始出港了,呼叫声、说笑声响成一片。狄小毛慌忙向前走了几步,却倏然停下来。一辆轮椅刺目地夹在人群里,这不是韩笑天吗?许是长久关在屋里的原故,一张脸捂得又白又胖,怪吓人的。轮椅旁还站着好几个表情凝重的人,其中两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妇女他认出来了,是筱云的两个姐姐筱雨、筱雪,都是省歌舞团的著名演员。
披着一件绿色斗篷的筱云终于出现在出港口,优优雅雅,带着一点洋味儿,和两个姐姐一一拥抱,又俯身吻一下韩笑天,那张白胖的脸倏然变得血红,筱雪、筱雨宅扭过了脸……在那一刻,狄小毛感到身上的血也直往上涌,慌舌地走出候机楼,打了一辆车飞快地跑了……
刚回到家里,筱云就来了电话,埋怨他为什么不去机场接她。狄小毛自嘲地说:我现在没脸出门了,你不知道?
筱云去说:那有什么?不就是丢了一个官吗?一个真正的人是打不怕的,能打倒的只有自己!你难道准备一辈子不见人了?
他嗫晖着,无话可说。
筱云又说:你不看我我看你去,出了这么大变故,我在国外就心急如焚了。我一定要改变你的这种情绪!
情绪?好吧……狄小毛沉吟着:今儿我还有事,咱们明天见吧……
然而,第二天一早,筱云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昨天夜里,他……他从轮椅上翻了下去,人事不省,正在医院抢救呢……
啊?怎么会这样!
他对着话筒大叫起来。
等他心急火燎赶到医院,在抢救室外满是来苏水味的走廊里见到了独自垂泪的筱云。看到他,筱云无力地拉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怎么会这样?
天知道……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
往好里说,他想为我解脱。往坏里说,他见不得我成功,币他却这样半死不活……你知道,他是多么好强的一个人……
这时,她的两个姐姐走了进来,也不搭理狄小毛,沉着脸站在一旁。
他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可能失去知觉……成植物人了……
植物人?狄小毛脱口道:那还不如死了呢!
你……
筱云抬起了泪眼。
筱雨、筱雪都说,你应该和他离婚,这样下去,非拖死你不可。有的植物人,一活就是十几年,死不死活不活,这样下去谁受得了,何况你现在又正是艺术的巅峰时期……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休,看着筱云面容苍白地只顾抹眼泪,狄小毛的心也如刀割一般,说声我岳父这几天也病危了,我要回一趟华光,立刻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医院。
这些天,老丈人席虎山一病不起,一直躺在华光医院里。要不是等着筱云,他早赶去了。没想到见了面,又出了这档子事。本来,他还希望从筱云那里得到一些心灵的慰籍,借以平息这些日子烦躁、恍惚的内心世界,谁曾想此时的筱云,承受的痛苦比他还大得多。也许他太自私了,只陷在自己的小圈圈里,从来也未曾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从医院出来,一路上他边走边想边自我谴责,觉得再也不能为筱云增添不必要的烦恼与痛苦了。当天下午,他便从学校接上儿子伟伟,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华光。
临走的时候!胡玉山来了,要跟着他一起走,狄小毛坚决不让。事情已经过去,他已不想再说什么,甚至不愿再提过去的一丁点事。但是,一看到胡玉山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就立刻觉得这小子真虚伪得可以,真忍不住想啐他几口。
一见他的面,席美丽哇地哭出声来:好你个死男人!你可回来了!我是又想打电话,又不愿干扰你,不知道你那儿的事处理完没有。爸爸他真的不行了,大概也就在这几天,正说赶明儿非给你打电话不可了……
狄小毛白她一眼,气也不吭地直奔医院。
对于他这个女人,他是爱也不行气也不行,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伏在老丈人的病床前,狄小毛感到自己的眼涩得要命,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伟伟紧偎在他身后,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瑟瑟地直抖。席美丽呜呜咽咽哭着,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父亲。在病魔的折磨下,老头子已没了一点人形,眼里一丝游光也飘飘忽忽,似乎随时都可以游走,只有两颊微微泛红,显出一点儿生气……看到他,老人干枯的嘴唇哆嗦着,一只干树枝似的手好像要抬起来。狄小毛慌忙抓住那枯树枝,把耳朵伏到哆嗦的唇边。
你……总算赶回来了……
没事的,您放心。
能见见你……我就高兴。不要恨我……不要恨……美丽,不要……
我,只恨我自己。
不要,离……离婚……
这……
答应我……
泪从干枯的黑洞洞的眼眶里渗了出来,那一丝游光好像凝结了。
但狄小毛竭力忍耐着,不再吐一个字,只扭头瞪一眼老婆。
老人显然绝望了:你像我……一样倔强……又不像我,太……执……执……?不要让伟伟……从政,让他学医……文……工程……
狄小毛一个劲儿点头。等他再想问那个执……什么时,老人头一歪,已经到那个世界去了。
席美丽放声大哭。这些天,她受的打击太大了,人一下苗条起来,简直像缩小了一圈儿,狄小毛拉起在一边垂泪的伟伟,转身出了病房。
一连下了几场雪,整个世界白皑皑的。正是午夜时分,一轮明月高挂在天空,无言地映照着这个昏睡中的世界。伟伟已经十八岁了,高高的个头,活脱一个年轻时的他。扶着儿子稚嫩的肩头,狄小毛第一次感到自己变得这样孱弱,在儿子面前也不再感到强大无比了。
………【青春美少女的形象】………
251。青春美少女的形象
你才多大嘛,怎么也有这种想法了?
通过你这件事,我算是想通了。人嘛,不论干什么事,关键是不能太执着。什么叫执着?这就好比眼前这个茶杯,你不能总是端着,该放下就得放下。执着就容易板滞,滞就是不通,不通就是病态,就会影响你整个的身心,还会影响到你的周围,你的环境。面对当前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那种死抱着某种信念、某个目标不放的人生观,已经太过时了。
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不管你怎么说,永远也不同意!狄小毛的情绪又激荡起来:多少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远的不说,就说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吧,如果不是我们执着地改革开放,能有今天的大好局面?
可是,我们也执着地搞过七十年代的左倾运动,执着地反对过股份制改造,执着地做过一系列糊涂事,其结果又怎么样呢?
那是一个认识问题,与执着不执着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但也是一回事。比方说现在,也许我们自以为已经完全认识清楚了,必须不顾一切地执着下去了。可是放到下个世纪,也许我们又执着错了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筱云忽然说:今儿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一下变成了哲学家,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吵个不休。这屋里的空气太沉闷了,我们还是出去走一走吧。
出去,去哪儿?
陈雪霖笑起来:你看你看,这不是又执着了?为什么非要有一个明确而具体的目标,就不能很随意地、无目标地走走呢?
狄小毛不高兴了:我不是说别的。天气这么冷,又是在这么一个时候,这么个小地方,我们几个出去瞎转,别人会怎么看?
得,这是你的又一个毛病。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老是考虑周围,考虑环境,把自己限定在一个既定的小圈圈里,现在的年轻人就根本没有这种观念——陈雪霖说着站了起来:算啦,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坐着我的车,咱们以车代步,别人看不见,怎么样?
这是一辆挂外地牌照的高级越野车,是陈雪霖从天津开回来的。不一会儿,车窗外已没有了一幢楼宇,黑幽幽的远山、积雪皑皑的原野和一条笔直的大路,勾勒出一个肃杀的冬季,陈雪霖边开车边哼起了小曲,小车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狄小毛不觉一愣:
老弟,这是去哪儿?
不用管,走到哪算哪儿。
你……疯了?
你才疯了。告诉你吧,我们去爬你心目中的那座圣山,怎么样?
尽胡扯!那里连路也不通……
现在已修了一半,通到半山腰了……陈雪霖说着,忽然又感慨起来:我知道你对刘青这个人有看法。但我说吧,这个人倒也是个人才。自他上任以来,就决定了要全面开放华光,开这座圣山。找了我好多次,我们也就决定在资金上大力支持。现在,一条新的旅游大道已经修到半山腰,几座古庙也正在恢复重建,而且已经在这里找到了国内罕见的大型地热温泉。将来,这里极有可能成为一处全国独一无二的旅游胜地。
这一年来,狄小毛纠缠在自己的事情中,似乎已经和这个社会隔得太远了,对于陈雪霖讲的这一切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他也微微地兴奋起来,竭力瞅着脚下这条平坦的道路。好久才问:
那个台骀庙也修复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家伙的计划很宏伟的。这里要搞一系列大型活动。要邀请世界各地的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