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然啸的脸一下气成了猪肝色,起身就要到邮局去打电话给报社的编辑马聪,问清这是怎么回事。马聪是两年前从地有县新闻专干中调到报社的。刚走到楼梯口碰见了马书记,马书记也是往外走,马书记问屠然啸:“那天是你去了肉联厂,稿件怎么是另一个人写的呢?”
“我也写了一则,机要室传晚了点。”屠然啸急忙解释。
马林书记“哦”了一声就径自往大门外走了。屠然啸追了上去:“马书记,你到什么地方,我可以去搞条新闻吗?”
“我去开会!”马书记看了一下表后说道。
“下基层或现场办公之类的,请马书记通知我一声,我们好搞报道。”屠然啸说。
马书记一直往前走,仿佛没听到屠然啸的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屠然啸只好拐过一个路口往邮局走,其实他去邮局正好与马书记同路,见书记脸色不好,只得绕开了。
屠然啸之所以不在宣传部打电话,是怕部里的人听了不好,所以才来邮局打的。屠然啸很容易就找到了马聪,马聪说,稿件已安排进厂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临时撤了,可能是稿件多的缘故吧。
屠然啸与马聪通了电话后就赶回办公室,在走廊里,便听到丁四喜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感谢王老师!谢谢……”丁四喜在说谢谢的时候,腰都是弯着的,而且笑容都堆在脸上,生怕对方看了不高兴。其实,又不是在打可视电话,看来丁四喜的感谢确实是发自内心。屠然啸知道丁四喜说的“王老师”就是市报管业务的副总编,《攻坚》一稿肯定是王副总给丁四喜发的。
屠然啸在办公室里胡乱地翻了一下报纸,便回家了。新闻专干都是这样,在外面喝酒或是在家打“拱猪”,他们总是说在采访,采不采访没有人去考证,只要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领导是不会找他们的。
下午丁四喜没到办公室。快下班时屠然啸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是马书记要他陪同下乡,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以往丁四喜来不来上班,从不跟屠然啸说半句,今天特意说了,屠然啸就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很不舒服。你丁四喜陪领导下乡,凭什么要给我讲,我又不是管你的领导。再则,你丁四喜经常不来上班,什么时候给我请假了?
屠然啸觉得还是要认真搞一篇给马书记树形象的大稿,最好是对市委书记的一篇专访,哪怕是自己私人出钱赞助报社都行。屠然啸便拨通了报社马聪的电话,与马聪策划这篇重大报道。屠然啸对马聪说,我们新来的马书记特别重视新闻报道,我想给他搞篇专访,想请你帮忙定个题目。马聪说,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专访不好发。屠然啸听出了弦外之音,便说,可以找马书记要点赞助嘛!马聪说,明天答复你。
第二天一上班,屠然啸便接到了马聪的电话,电话里马聪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搞一篇与西部对接的专访,字数控制在两千字内。”屠然啸被马聪稍稍一点,灵感便来了。与天乐市毗邻的贵州省是西部大开发的主要省份之一,在资金与项目上都得到了国家的大力扶持,而与之接壤的天乐市什么优惠政策都没有,如何与之对接?屠然啸在稿纸上划了半天,写下了标题:《沉着应对贵州东进——访中共天乐市委书记马林》。他总结出三条“对接”:一、思路上的对接;二、政策上的对接;三、产业上的对接。由于思路清晰,屠然啸一上午就弄出初稿,下午进行了修改。打字员给他打印后,又进行了三次修改才传真给马聪,马聪只是对个别字句进行改动,又将稿件传真回天乐市委宣传部要马书记签发。屠然啸要打字员按照马聪的修改重新打印了一份正稿去找马书记。马书记不在,市委办的秘书小姐要屠然啸将材料放在马书记的信袋里。屠然啸放进信袋后,觉得不妥,取了出来,要秘书给他一张纸,他要给马书记留几句话。大意是:此稿市报已答应采用,要他过目。短短几句话,还不足三十字,可是屠然啸写了三遍,还觉得词不达意,而且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字特别差。屠然啸干脆不写了,要秘书小姐给马书记的电话号码,秘书小姐说:“我们有规定,市委书记的电话号码是不准随便告诉外人的。”屠然啸感到十分气愤:“我又不是上访户,要书记的电话号码是为了工作!”这时市委办一位副主任进来,这位副主任与屠然啸熟,邀屠然啸到他办公室坐坐。副主任告诉了马书记的手机号码。屠然啸回到办公室便给马书记打电话,说明了情况。马书记说他在办公室里,要屠然啸去。屠然啸再次来到市委办时,秘书小姐正从马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朝屠然啸笑了笑,屠然啸假装没看见,径自进了马书记的办公室。
屠然啸对马书记的专访是在市人大会召开期间发出来的,而且还发了头版头条。政协会结束,人大会接着开,屠然啸这条稿件就是在中间这个空档发出来的,但看到这篇报道的人是在人大会正式开始的那一天。于是就有人议论,组织上是不是对马林有什么重用,怎么在人大会召开期间发了他的专访。有人就猜测明年就要换届选举,今年在人大会期间让马林在报上先给大家混个“脸熟”,为明年投他的票打基础。当然,也有不服气的,特别是各市的市委书记们,都觉得马林太会来事了。
从这以后,马林去哪里,总喜欢叫上屠然啸,即使是参加普通的一个部门会议,也要屠然啸跟着去。搞新闻的人都知道,市委书记参加了一个市的部门会议,要在上一级报刊作新闻报道是不行的。可是屠然啸还是认认真真地参加,兢兢业业地拍照片,文字稿件发不出,他就在照片上做文章。照片一般都好处理,现在的报社最缺的就是新闻照片,经屠然啸编造的几十个字的文字说明,报社都会采用的,再加上屠然啸在上中学时对美术有兴趣,也就是说,他在拍照时的构图取景上还是有一定的基本功。
丁四喜有点老油条的样子,近段时间他写的全是四、五百字的消息,如:“天乐市乡镇企业稳中有升”、“天乐实行订单农业”、“天乐市大力倡导婚育新观念”等等,写法大都是一串数字、几个例子,没有人过多地去关心稿件的真实度有多少,也没人去关注其社会效应。在天乐市,丁四喜的名字虽响,但没有领导关心他的政治待遇。一天,白部长在宣传部办公室看报,丁四喜也在那看报,丁四喜对白部长说:“我四十多岁了,给我换个岗位算了,年纪大了搞新闻跑不动。”白部长答道:“不搞新闻,那就当领导去!”然后,白部长埋头看报不语。丁四喜悄悄地退了出来。
丁四喜坐在办公室桌前为一则消息稿而苦苦思索的时候,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孩晃进了他的办公室:“嘿,你好!”丁四喜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女孩就自我介绍道:“不认识我啦,梅子!”
“哦,梅子你好!”丁四喜突然醒悟过来,起身与梅子握手。丁四喜确实有些不相信,一年多时间不见面,梅子变得洋气十足:高岭浅灰色薄羊毛上衣和深蓝色裙子,配上高统靴子。丁四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位职业女性的打扮啊!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发财?”丁四喜一边给梅子沏茶一边说。
“发什么财。打工。在一家酒店。”梅子看着桌上的一张报纸,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丁四喜。
“今天怎么舍得来啊!”丁四喜问。
“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肯不肯?”梅子这时抬起头来。
“什么事,你讲!”丁四喜也认真地看着梅子。丁四喜这时发现,梅子比以前更加漂亮,根本看不出是一位农村女孩。
“我老公有外遇了,我想离婚,但他不肯。”梅子十分平静。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离。”丁四喜以一位长者的身份劝说。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只是家里太穷没办法才嫁给他。我们现在离了很轻松的,因为我们还没有小孩子……”
送走梅子后,丁四喜给法院的一位战友打了一个电话,把梅子的情况给说了。老战友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
6
一年一度的全市宣传工作会议,各县市的新闻专干们凑到一起相当活跃。他们在市里也是相当打眼的人物,你想想,在一个市里,又有几个人的名字能频频在省市报刊上亮相呢?于是这些专干们就以名人自居,总保持着一种受人尊重的感觉。
吃饭时大家很容易就掀起了高潮。都很潇洒地举杯,很生猛地喝酒。尤其是马聪和屠然啸,快要把屋都吼抬起来了。惟有丁四喜很安静。他每次喝酒只限于一小杯,而且是一点点地舔,从来不一口扪的。饭后丁四喜就去散步,这是在乡里放电影时养成的习惯,双手反背着,头低着看地上,踱着方步,那神态像一位思想家。
丁四喜与屠然啸睡一间房,他返回时,屠然啸已经睡了,鼾声连连。丁四喜便到隔壁房间去,见马聪在帮别人改一条稿子,便说道:“马编辑,喝了酒还能干事,我真的佩服你。”
“大家都是朋友,发一条算一条。”马聪打着酒嗝答道。
一年前,市报扩版,要在全市新闻专干中调一人,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是屠然啸。屠然啸当晚就给社长去了电话,提出想补这个缺,社长爽快地答复说,在他那一关没问题,关键是市委宣传部那里。第二天一大早,屠然啸就赶往报社,当他走进社长办公室时,发现地有县的新闻专干马聪早已坐在那里了,社长没有来,马聪便与屠然啸互相吹捧,都说对方发了多少稿子如何不错等等,客气得不得了。正说着,社长来了,马聪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份稿子来,请求社长给关照一个头版头条。社长问屠然啸有什么事,屠然啸当着马聪的面不好怎么说,吱吱唔唔半天,马聪明白过来,看了屠然啸一眼便出了门。
社长的答复全然不是头天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