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惯了令人有些晕眩的甜香,难得凛冽的寒风倒是吹得我心中分外澄澈。我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终于忍不住亦把目光迎向了那个尚在黑暗中的人影。
“五千两”好个一掷千金的妙人啊,我来了兴致,今晚要是能把这五千两收入囊中,便是这个月不接客也成了。
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海龙的大氅披在身上,越发显得身躯伟岸,历经风霜。见着他,我忍不住已经露齿轻笑了,恨不得迎上去,却终究只是立在原处,淡淡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他在灯下浅浅微笑:“说好要和你赌一局的,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出尔反尔呢?”
正是原先与我约在玉华楼里相聚的沈慕州。在这般熟友面前我不由得放下面具,率性嗔道:“怎么如今才来?”
他唇畔浮起笑意:“总比不来得好。得陇望蜀,非你莫属。”
我有些替他心疼银两:“何必这样大的手笔?”
沈慕州眼中飘过一丝异色,随即有些满不在乎地安慰我道:“不必叫你心疼。去的快,自然来的也快。”
宁三娘直起身,瞧了一眼我们,又看了看场下。沈慕州的五千两白银太过吓人,一时把满场都吓得有些寂静,竟是没人再出价,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我们。那个胖子低下了头,倒像是个闺阁小姐似的竟然还摆弄起衣襟。我鼻子中轻轻哼了一下,却也只有自己能听见。
宁三娘把头扭回来,咯咯地轻笑,有些玩味地盯着我看,终于朝着沈慕州福了一福道:“如此,便请沈公子上台吧。”
不知何时宁三娘已经叫人在台上摆起一张漆木的赌桌,精巧的鎏金琉璃灯下照得赌桌上的白玉匣子流光溢彩。匣子里黄缎垫底,是三颗晶莹剔透的白玉骰子。
青楼女间谍:潜伏在后宫47
沈慕州扬了扬他浓密的眉毛:“照旧,掷骰子?”
我点了点头,眼中透出些挑衅的样子:“照旧,一局定胜负。”
座中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饶是他们见惯了豪赌,也并不是常有人一上来就压上五千两全部的身家。
沈慕州仍是泰然自若,擒着笑颔首:“倒也省事。”
他拈了骰子,握在掌心,却是平平地对着青瓷大碗抛下。众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中的骰子,而我看的却是沈慕州的手。
也许沈慕州为了帮我会故意放水,但是我却并不想就这样承了他这个情。要赢就要赢得正大光明,虽说赌博到了我和他手中,拼的已不是运气,而是赌技了。摆到台面上多少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是真正高手之间的过招,又岂是靠那些虚无缥缈的手气之说。
这只手的手指致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净,看起来,却也跟别人的没什麽不同。然而骰子落到青瓷碗中轱辘轱辘地转了几圈,止住却是一个一二三。
台下响起一片惋惜之声,不过是个六点,这样小的点数,便是一个生手掷的骰子也能大过他去。
我看了他一眼,果然是对我放水了。只是这水放的却是猖狂,分明叫我知道他的厉害。若说要抛一个三个点数都一样还算简单,那么掷出个每个骰子的数都即要固定又要不同却又是难上加难。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是个一二三。我嘴角轻笑,沈慕州原来还是大男子心态。既想叫我赢,却又要让我知道他的本事。
白玉骰子抓在手心里,并非是冰凉沁心,反倒有一种暖暖的涌入心田。我抿嘴一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原是让我的,就像我了解他一般,他心中也一定清楚若是我要抛出三个六并无什么问题,只是……
我对上他清亮的双瞳,手指轻挥,便听珠玉迸裂,只是叮咚几声,骰子落进了青瓷大碗中,兜兜转转地在原地打转了几圈,终于停下,却是一个四五六,不多不少,却能将他的六点超过。
他的眼中泛起欣赏之色,而我望着他仍旧是微笑不语,心里却明白这一仗依旧只是堪堪打了个平手而已,胜负未分。
夜色倾城 (1)
夜风吹来有一阵寒意,我忍不住微微打了一个寒颤。沈慕州见状将他的大氅脱下,披在我肩上,:“夜寒露重,梁姑娘保重。”我握了他的手,微笑着的眼里却恍惚要落下泪来。我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终究只是道了一声“珍重”
沈慕州轻轻挣脱开我的手,灿烂而笑:“那么后会有期吧。”
他终归是要走了,这种烟花酒肉之地连一晚都留不住他。
我手里握着那五千两的银票,看着他且行且远,终究没入黑夜的背影,笑得越发猖狂。我和他,原本就是不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尚在朝堂之上时,他处江湖之远,及至我入了娼门,他早已飞黄腾达,笑傲九天了。
不过;好在……我捏紧了手中的银票,有了这五千两银子可保我多日不必再受这等龌鹾事之扰了。
风里传来茉莉花的轻香,酒意上来,我醉眼朦胧,索性拔下玉钗击柱轻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曲毕,翩然离去,图留一地碎梦,不再回头。
是夜,梁臻夜终成虫二会第一花魁盛名,千金莫能见其一面1。
翌日。
昨晚酒喝得沉了,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便是头疼欲裂。叫苏紫替我泡了一杯葛花茶,又吃了半碗小米粥,才刚刚放下筷子,就见着子音的婢女闻莺来敲门,说是请我过去小坐。
我起身换了件翠色单衫,也不化妆,就这样蓬头垢面地出去。及至到了子音房前才令苏紫叩了叩门,推门进去原来不单是我,子音还请了子墨一同来坐。
我环顾四周,却并不见珮络。于是也不和她们客气,自顾自地在下首坐了,捧着闻莺奉上的凤凰单丛,只是浅浅地闻了几下,眼睛却看着子音问道:“她是不愿来见我?”
子音苦笑:“昨晚难为她肯忍气吞声上台表演,可是谁料,毕竟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那一场拍卖却是被洛和文给拍下,后来到了雅阁里,想来那姓洛的定是言语上诸多污辱,举止又轻薄。你也晓得珮络的性子,哪里是这样好欺负的,到底是闹了起来,把那个姓洛的,一顿狠打。幸亏宁三娘早就防下,门口站了人,听见里面响动立刻冲进去,才把他给救出来,不然今日抬出去必是一具死尸了。饶是这样,那洛公子最近几日也定是下不了床了。”
夜色倾城 (2)
我吃了一惊,洛和文的父亲原是右部督,和珮络之父在朝堂上一向政见不合。然洛和文却身体羸弱,不堪练武,终究不能在军前效力,只是蒙了族荫,捐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闲缺,整日在京城游荡。他为人懒散,不成什么大气。后来又不知为何得罪了珮络,珮络放出狠话,日后只要见到他一次便要暴打他一次,惹得众人皆不敢再搭理他,怕被珮络以为一伙。我们京城四秀同气连枝,众人就算不忌惮珮络之父威武大将军之名,也要掂量掂量二公主与三公主的身份。洛和文灰心失意之下只好与先时扣留在京中的秦王质子朱岱交好,及至宫门惊变,他一跃成为朱岱身边的红人,贵极一时。连他父亲洛雷霆原本是要发配边疆的,也不过改为软禁府中待罪议处。只是没想到,珮络的第一位客人竟会是这位冤家宿敌。
我皱了眉,轻轻吹了吹茶水,杯中泛起一阵涟漪:“宁三娘不会就这样轻易饶过珮络的。”
子音神色默然:“当夜三娘什么也没说,只是叫散了。今天早上珮络房里喊起来才知道,原来宁三娘已经停了她这几日的解药。昨晚的解药她是服了,因此还不觉得什么,只是今早药效上来,却是厉害。你起的晚,大概没有听到。她在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真是叫人听得胆战心惊,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才没了声音,我让闻莺去打听才知道已经昏死了过去。这样也罢,总比活受罪的要好。”她想起三娘毒药发作起来的症状,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
我心下震动,珮络的脾气迟早是要出事的,只是不知来的这样快。我尚在那里甜睡,总角之交却已经遭了这样的罪过。虽然割袍断义,可是我和珮络这十几年的交情又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我心中不忍,试探着问道:“能不能去向三娘求情?”
子音摇头凄惨而笑:“三娘交待下来,有去求情的便和珮络一般的下场。”
子墨抿住双唇,眼中向来的淡泊之色中竟透出闪闪的咄咄寒光:“她这是做给我们看的,杀鸡儆猴罢了。”
我和子音相视一瞧,终究只是漠然地垂下了头。如今我们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夜色倾城 (3)
然而到底是子音先回过神来,她端起茶盏放在嘴边却和我一样,并没有入口,只是吹了吹才道:“不说这事了,昨夜出去接客总算让我打听到一些消息,我们被关在这虫二会,两眼一抹黑,外边的风声一点都不知道。昨个儿请我是新上任的东营节度使,虽然不比你那位沈公子来得豪迈,但算起来还是我母妃一族的表亲,隔了一层血缘,因此也不曾薄待我。只是怕了隔墙有耳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饮了一会儿茶水便走了。不过好在终究让我套出一些话来,听他说如今外头风头正劲,他们几个旧臣老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救我们,秦王把我们扔在这里未必不是存了请君入瓮的意思。好在他是青州旧部,这一次接着换防之名入京寻欢,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只是子章……。”子墨轻轻咳嗽了一声,子音望了一眼门外,立时改口:“新皇登基之后,却整日纵情声色犬马之中,不理朝政,内外大事都交给了……”她脸上浮现出愤恨之色,大概是想直言那个老匹夫,然而话出口时仍旧唤作“秦王”。
我咭了一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