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紫凑过来一看,回道:“那是洛府的公子。”
“哪个洛府?”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仍旧是疑惑。
苏紫倒是先笑了:“还有哪个洛府的公子,不就那日和方姑娘绊了口角,日后时常被方姑娘见到了就暴打一顿的那位。”她捂着嘴咯咯直笑,“小姐忘记了?第一次接客的那个晚上,方姑娘还因为这个洛公子被三娘关了禁闭,连解药都不给吃。可是这个洛公子老毛病不改,仍旧是三天两头的来找方姑娘,如今总算是好了许多,方姑娘待他也客气了,因此洛公子也时常留宿在虫二会里头的。现在怕是刚起身离开吧。”
我心眼动了动,随意着问道:“可是珮络挂了牌子接的客?”
苏紫见有是非可说,十分的高兴,便如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地道了起来:“小姐可糊涂了。方姑娘跟小姐一样,如今仍旧是清倌人,怎么肯留洛公子夜宿。只不过拜托了媚初门下,不肯自己担了这个名声。”她忽然眨了眨眼睛,“可是听打扫听香水榭里的红云说她是亲眼见着过洛公子深夜从方姑娘的房间里出来,半夜才急匆匆地赶回府里头去,两人可不是有奸情吗?”她想了想又道,“哦,对了。我还听说洛公子原先就对方姑娘有意思,托了人去求过亲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方府并没有同意,因此两家人还闹得很不愉快,梁子大概就是那时候结下的,只是不知道如今为何又好上了,大概方姑娘也是被洛公子感动了吧?洛公子如今又是世子殿下走得近,方姑娘也不是个傻子,这样的贵主儿怎么肯放过。”
我听了心底暗暗冷笑,那时候方家一心想到嫁到东宫里头去做太子妃,哪里又会看上那个一个右部督的混帐儿子。至于如今说是因为洛和文做了朱岱面前的红人,珮络故意去结交,倒是小瞧了她。方珮络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就算是秦王都不假以颜色,如何肯为了一个连世子位都坐不稳面前的红人而低声下气。
苏紫见我面色有异,还道是我怕珮络抢了我的风头,她心中也隐隐知道自从入了虫二会我和珮络多少便有些不和,因此忙劝道:“小姐,您可别多心,方姑娘的恩客再怎么厉害去了,也比不上您的那几位,天潢贵胄的身份,除了秦王殿下,天下也没有人可以赢过他们了。”
铁骑无声望似水(14)
我微微扯了扯嘴唇,算是报以一个无意义的微笑。
我站起身:“累了,我们回房吧。”
回到房中坐下,就这样坐着,自己拿了螭龙青圭墨,细细的研墨着,提了笔,对着纯净如雪的鱼笺纸,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去。子音房中与珮络的巧遇,珮络与洛和文的深夜相对,子章的忽然失踪,朱岱和朱昱的造访,这一切的一切已经有了答案,就像是一颗颗细密的珠子,终于串成了一线,只要等我落笔,把这串心血凝结的链子交给那个人,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爹娘,羽林军的驻防图,还有——祸乱天下,打开祸乱天下大门的钥匙,而得到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几个无用之人的死亡。
窗外有些暗想浮动,隐隐窜入鼻尖。我推开窗户,那缠绵悱恻,暗影里的雪色竹涛沙沙作响。
洛和文。
我提笔饱蘸了浓墨终于落下,印在纸上,透着白底,沉黑的字迹笑得狰狞,寥寥三个字,已经为许多人的未来铺好了道路,有些送上西天,有些坠入地狱,都是万劫不复。
我把苏紫唤进屋来,对着她说道:“替我去请景秋过来,薇止的事仍旧有些需要交待她的。”
苏紫没有深想,应声去了。过了片刻便见着景秋敲门进来。
我将鱼笺纸当着她的面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她:“给他。提醒他莫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景秋笑笑转身欲去了。我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只是垂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等一下。”临要踏出门的时候,我唤住她。
景秋转过身,淡然微笑道:“梁小姐是要后悔了吗?”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的奚落,只是语锋冰凉:“若是有人见到什么,我是不会承认给过你任何东西的。今天叫你来也只是商量要替薇止赎身的事。”
景秋脸色变了变,瞬间又恢复正常,低眉顺眼着道:“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的。”她低着头,顿了顿,“薇止的事情,奴婢会向三娘禀告的,若是三娘允了定当放她一条生路。不过如今世道不稳,就算放她出去了,也不过是从虫二会辗转卖到另一家勾栏里去,还请梁小姐三思。”
我点点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铁骑无声望似水(15)
纸上的字是我用左手写的,就算有人见到了也不会疑心到我身上来。只有“洛和文”三个字,不知情的人也不会猜到我们是在打什么哑谜。今日我出手救了薇止,众人的视线大概都被转移到这件事上了吧,因此请景秋过来也并无什么出奇的。
我坐在椅子上,细细地把今天的行踪又想了一遍,没有什么纰漏的。朱子章的事从头到尾我始终是不知情的局外人,到时候事发,她们也只能在彼此内部找奸细,子墨,子音,还有珮络,绝对想不到会是我在出卖她们。想到这里我安心地闭上了双眼,今天真是太累了,一大清早就开始要演戏。
哼,静下心这样细细想来,洛和文身后连着朱岱,秦王朱铎又是派了和朱岱素有间隙的朱昱去彻查此事。子墨城府颇深,可是这一切未必不是在秦王的算计之中,后宫铁桶一般的地方,哪里可以如此轻易地将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来。到底还是有人棋高一着啊。无形之中,自己也作了他人的棋子,可是我并没有一丝的不高兴,并不是每场戏都要做主角的,有时候被人小小的利用一下,隐藏实力岂不是很好?
我清冷地笑笑,很快大胤就要掀起一场令人意想不到的狂风暴雨了。只是层层精心策划,缜密布置的背后,谁是能笑到最后的人呢?
以后的日子,我仍旧是如常的生活。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用膳,昏昏度日。三日后的一天,北宇郡王带人突然查抄了龙禁尉洛和文的宅子,虽然没有搜出些什么,可是人却忽然被带走了,下了大宗正府的密牢。一日之后,秦王拟旨昭告天下新皇病逝于延嘉殿,谥号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简称元孝帝。他短暂而又平凡的一生自然是不能和先帝武穆以及后来的天启皇帝相媲美,可是谁又会知道那样一个小男孩为了你生存曾经怎样的努力在夹缝中求生,惶惶不可终日。
从来没有人要求子章去做一个皇帝,他小时候有天纵英明的父皇武穆帝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再大一点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叫做朱子然的哥哥,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又待人宽厚,众人为他安排好的一生不过是做一个游手好闲的散佚王爷,但结果却是这样一个默默不彩的孩子在命运的捉弄下登上了那个他从来没有想要过的皇位,然而一切也已经太晚了。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
第八章百合记
大胤历元孝帝初年,年仅十岁的新帝朱子章病逝。摄政王朱铎见诸臣于于武德殿,群臣复哭尽哀,拜铎称万岁,铎请辞三次,方允。乃昭告天下,改年号为昌平,史称宣敬皇帝。
登基之后,宣敬帝颁旨曰:“考诸古昔帝王,既有天下,其众子,则皆分茅胙土,封以王爵,盖明长幼之分,固内外之势者。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朕非私其亲,乃遵古先哲王之制,为久安长治之计。联今有子四人。立长子为瑞王,封第二子为晋王、第三子为燕王、第四子为赵王、晋淑慎郡主为淑慎公主,皆授以册宝,设置相傅官属。凡诸礼典,已有定制。于戏!众建藩辅,所以广盘石之安;大封土疆,所以眷亲支之厚。古今通谊,朕何敢私!”3
这一纸诏谕下来,朝中识得风向之人便立刻有了知觉:瑞王危矣!
铁骑无声望似水(16)
晋王,燕王,赵王在晋地,燕地,赵地各自得了自己的藩扈,每年不仅可以从自家的封地拿到钱银,甚至拥有了各自的军队,拥有了可以媲美中央的小朝廷,而坐观原本为世子的朱岱,甚至连太子之名都没有捞着,封了一个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名无实的瑞王。只在帝京拥有一座府邸,连自己的私人军队也没有。按理说三子分封之后,便应去他们各自的扈地驻防,但是宣敬帝也毫不提起此事,仍旧让三王继续滞留在京,尤其是赵王朱寿更因年幼,甫留生母淑妃宫中,长伴宣敬帝之畔。
朝中稍有见识的人纷纷传言瑞王朱岱已经失去宣敬帝的欢心了,另立新主那是早晚的事,而那位传说之中的新主直至后宫永安殿,淑妃以及赵王朱寿之住所。
是日,为了庆贺新帝登基,宣敬帝下令大赦天下,减免一年税收,以示普天同庆。旨意一下,便是立时的万民同乐,举国同庆。元孝皇帝的尸骨未寒,可是平民百姓们又哪里管得了这些,便是冲着免税一年这样天大的喜事也要感恩戴德许久了。应天府还特地在夜晚燃放烟火,开粥厂,送白米,以示普天同庆,皇上与民同乐。
那一天晚上,大胤帝京的夜晚灿若星河,熙熙攘攘的人群布满了整个街道,如同过节般的热闹繁华。然而在这一片的繁华背后,大宗正府以勾结乱党,意图谋逆叛乱之罪将龙禁尉洛和文处以梳洗之刑,洛和文熬不过一炷香的时刻便气绝身为了,尸首被丢弃在大宗正府之后的景山坟场。
虫二会。
虽然宣敬帝一心一意的要营造国泰民安的气氛,可是这几日京城里的天气始终透着阴沉沉的愁容。先是未到寒月一场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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