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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醉(7)
这事朱昱原本就在我这里透过风声,因此心中愈发笃定,见着她们下面闹得热闹,我反而关起门来,坐上素问楼里只看她们的好戏。听雪看不过,倒是来我这里抱怨了几句。
“你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啊,下面可是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人人巴不得逮着这个机会飞出天去,怎么就不见你心急!”她潋滟地朝着我笑道,语气里即有替我着急的意思又有调侃的促狭,不轻不重,正是拿捏地恰到好处。我心中笑了笑,可惜她生在虫二会里,做了青伶,再也无出头的机会,不然以她这样的手段,放到宫中又该会掀起怎样大的波澜啊,若不是见过她对付织锦,盈袖和媚初的手段,真是想不到听雪这般温顺的女子会是如此毒辣的一人。
听雪亲昵地挽上我的手臂,“可见你呀,还真是一个好脾气。人人都知你和燕王殿下的关系,可就还是有一二个不死心的要去撞南山。”
我眼波流转,顺手推开窗子,望着底下的美人如云浅叹:“我哪里是好脾气?只是知道争她们不过,所以才懒得去争呢?”我回过头来,朝着她笑道,“再说我留在虫二会是皇上亲自颁的圣旨,杨妃再厉害不过只是燕王府里的一届侧妃,又哪能更改皇上的旨意啊。”我按上她的手,缓缓道,“因此啊,这件事是轮不到我头上的。”
听雪的眼睛亮了亮。
可是事实呢?我在心中偷偷笑开了花,进燕王府不过是朱昱替我安排下的一个进阶吧,如果上次朱昱的话没有错,那么进宫才是最后的目标。毕竟要从青楼里直接入宫于帝皇家脸上还是不好看的,若是有了燕王府妾室的身份入宫也会方便许多。
这样想着日子便越发过得漫不经心起来,心情一好,连出手也变得大方,便经常是几锭银子地打赏他们下人,如今连珮络婢女都晓得梁臻夜这几日心情极佳,见人亦是和颜悦色的眉开眼笑。子墨子音得了消息也来寻我,约在密室里细细商议了许久日后的变化,又定下若我进了王府,可交托薇止去寻沈慕州,将消息带进虫二会里头来,虽然怕是将来联络不便,只是若能渗到皇宫里去,这一点小小的损失还是仍旧可以承担的,这样计较毕了,更似乎是成竹在胸,万无一失了。如今只等着燕王府那边的消息。
玲珑醉(8)
想起刚入虫二会时的忧心忡忡如今回想起来免不了好笑,时光匆匆,一晃眼就快是一年过去了。三娘那里不知是不是对着自己下过毒药,若是真能借了朱昱的力从虫二会里走出去,倒是不怕宁三娘不肯交出解药了。
我倚在窗口心中默默盘算着,放眼望去却是一步步一走来,虽然艰辛可是到底仍旧是按着自己的计划,离着那九重宫阙越来越近,到底仍旧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此一思量,心中反倒是安定了许多,只是望着高楼下的仍旧在辛苦奔波的芸芸众生,忽然生起一股莫名的愁绪,隐隐便觉着有些不安,只是这不安到底又是为着什么却说不上来。
这样想着便急急地跃下窗台不知所措地在房中翻箱倒柜起来。苏紫见了我的模样,吓了一跳,匆忙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来帮我,口中问道:“小姐,小姐,您这是要这找什么啊?”
我不理她,仍旧埋头在橱子里翻,在柜子里翻,在床头翻……可是都没有,除了金玉连城便是锦绣如花,那满满堆砌的都是旁人送来的珠光宝气,透着冷冰冰的凉意,泛出幽幽的光芒。
我茫然地停下手,不可置信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我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热乎乎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在我的身上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满目的珠玉繁华却连一样能让我安心的物件也没有,这个屋子里没有记忆,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
我在房中寻了良久才忽然发现这一年里最久的时间是在敷衍朱昱,然后他却从来没有在我的身边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人人都知道宣敬帝三子燕王朱昱最宠的是虫二会中的头牌,从前京城四秀里的梁臻夜,连自己都不知不觉之中渐渐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仿佛一回头那扇门就会被推开,然后走进来那个面容沉毅却又故作风流倜傥的男子对着自己不管是做戏还是真心的微笑……
算了,想这做什么。我对自己说,是不该对他有情的,不过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只是一颗棋子,若是有需要随时都可丢弃的不是吗?
玲珑醉(9)
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凝成一道弧线,轻轻地翘起,仿佛刚才的不安都沉寂下去了,不过是自己一时的痴念多疑,于是仍旧如常地在窗边斜坐,如同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拾起被我扔下多日的《八索》安安静静地重新研读起来,然而大概也只有天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在看了。
剩下的日子倒是如水般平静地流淌过去了。我静静地一心为着燕王府即将到来的赎身而做着最后的准备。听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众人都渐渐安寂下来,只是纷纷在传那个即将进入燕王府做燕王侍妾的便是我梁臻夜无疑了,因此素问楼的门槛几乎要被道喜的人踏破。只是我知道她的用心,倒也并不点破,于是乎宠辱不惊的冷眼旁观,她虽聪明,可是到底不晓得我的志向,又哪里会是一个区区的燕王府就容得下呢?
终于那一天到了。
然而燕王亲随带走的人却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人——方珮络,去后院养病的方珮络。
我重重地跌坐在床沿上,原来自己的预感竟是这样的准确,而自己果然无论如何都算计不过他!
手中绣着如意云纹的绢帕已经被我绞成了麻花,被手中的冷汗湿透,汗涔涔地团缩成一块。
是啊,原来还有方珮络,那个性格莽撞,率直耿真的方珮络,一同被贬为官妓的方珮络,同样于我一样也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不!她却是比我更好控制,更好掌握!
论容貌,珮络绝不输于我,甚至更加英姿飒爽;论出身,她有比我还厚的身家背景,前威武将军之女,方珮络有着军中极高的声望,甚至她比我拥有更好的名声。
不如我一入虫二会便寻欢作乐,与五陵少年勾肩搭背,抛头露面,是的,珮络从一开始就抵死不从,气节有加,最后虽然勉强屈从于三娘的毒药,可是仍旧是禀性不改,从前的洛和文便是极好的例子,这样传出去再稍加修饰一番仍旧是贞洁烈女的样子,旁人也不好挑出错来。
我心底凉透了,可笑可叹我自以为聪明,其实却还拼不过珮络。
怒极反笑,那嗓子眼里渐渐发出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咯咯声,只是诡谲的异常,直如地狱鬼怪的惨笑之声。
朱昱,方珮络,朱昱,方珮络……那两个名字恍恍惚惚地在我的心头提溜着打转,就在我志得意满,自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他们便打从希望的最高峰又将我重重推下,摔得连五脏六腑都已支离破碎。
忽然有一刹那,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可是分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的眼睛,眼前只是一片朦胧。
我看不清前方的路。
玲珑醉(10)
第十一章鸢尾记
权谋,切莫感情用事。
这一生这一世,已注定我不会再动情。
珮络被一顶小轿接走了,走得时候依旧是极静的,这非但不和她的个性,连与燕王府的做派都不相同。听雪在我面前仍是如常,只是眼底到底也能寻着几分不甘的痕迹,可是她和我一样都没有办法,人在青楼,身如浮萍,又哪里是能自己做的了主呢?
六月十九,瑞王朱岱从林州缴了三十万石的军粮,终于回京。
一连数日我都是躲在房中,足不出户。出门做什么,让人看笑话吗?众人虽并不当着我的面上说什么,可是我总疑心她们背地里在偷偷嘀咕我和朱昱之事,家长里短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更兼之虫二会里的人从来都不是圣贤高德之人,一来二去便整日歪在床上,不见外人。
燕王朱昱既然已经赎了珮络出去,他又久不来寻我,因此坊间早就传得纷纷扬扬,不过是燕王朱昱另结新欢,虫二会花魁梁臻夜沦为下堂弃妇之类的流言蜚语。没有了朱昱的关照,我的生意也逐渐冷落下来,原先仗着有燕王傍生,因此素来在虫二会里骄横行事,宁三娘也不敢与我计较,如今失了这一靠山,没过几日三娘便寻上门来要我重新开门接客,她自然是不肯空养着我,于是重操旧业又在虫二会里设下赌桌,醉生梦死度日。
那一日我正在房中梳妆打扮为着是夜的出台准备,便听到薇止前来叩门,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告道:“小姐,有客求见。”
我正心烦着,便把手中的桃木梳子重重地往五屏式镜梳妆台上一扣,朝着门外吼道:“不见,谁都不见。”
然而门外的人却并不退却,吱呀一声,阖着的木门便被推开,来人站在我身后静静地说了一句:“连本王都不见吗?”
我回过身,正好对上朱岱似有似无的笑容,他漫步走近,拣起我丢在镜台上的木梳子,随意把玩着。刚才被我摔得狠了,上面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如今映着他苍白的手指,便显得分外斑驳。
玲珑醉(11)
“可惜了,这把梳子摔坏了。”他把梳子丢到一边,转头对我说道,“我再送你一把好的吧。”
我把头别过去,冷冷道:“你来做什么,也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吗?”
朱岱不以为忤,仍旧是笑笑:“让我娶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