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垂眸,似乎放下心来,又似乎好像失去了什么。
“丁零人造反失败了?”邺城里,苻丕静静的站在一棵树下,他身后是窦冲。
“没错,翟斌死了,阖府上下只一个翟辽逃出命来,半路上碰到翟真,哥儿俩召集了不少逃散的丁零部众想投咱们,被慕容宝跟慕容隆在外城截住,给打跑了。”
当年的年轻将领,如今已近而立之年,不变的是依旧意气风发。反观他前面的苻丕,年纪比他小,却因邺城半年来的内外交困,两鬓已染秋霜。
“如今他们行踪何如?”
“现在尚不切实清楚,只知他们四处进攻慕容垂的粮道,成为鲜卑大患。”
“果若如此,那真是天助我也。”苻丕泛出一丝笑意,“他们来了,我反要分出我的粮食。而今,不费一兵一卒,他们就成了我的助力!慕容垂啊慕容垂,你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窦冲以手支颐:“翟辽我不敢保证,但只要翟真在一日,他必会想方设法为翟斌报仇。”
“哦?听说翟斌无子,待他如亲子。”
“唔,依我之见,翟斌事发之前将翟真遣开,与其说搬救兵,倒不如说暗示他快走。”
“有意思。那翟辽呢,这个侄子就不是侄子不成?”
“翟辽啊……也许翟辽太强了,强到他觉得根本不用他操心吧。”窦冲笑笑:“慕容凤慕容麟二人联手也未将他困住,须知慕容凤身经大小二百五十七战,已是慕容家中武技的佼佼者啦。”言语中颇有沾沾自喜之意。
苻丕莞尔:“当年代国被灭不久,翟辽至长安,我虽未见其人,但也知许多武将上门去找他比试,个个灰头土脸而还,窦将军你不是其中之一吧?”
窦冲嘴角抽了抽:“单打独斗我确实不是他对手,但若论行军打仗,他还是稍逊我一筹。”
苻丕暗笑,输了就输了,偏不好意思承认。
窦冲咳嗽一声,正色:“今虽有此奇军异兵突起,但毕竟不可盼他成大事。城中早无备粮,我看不如趁乱打开一条通路去往长安,与天王会合。”
苻丕没有作声,半晌道:“天灾连连,民生凋敝,慕容老贼的军粮一样难以为继,不如与他相持,城围自解。”
“城围自解!长乐公,这种时候了,难道你还存侥幸之念?邺城是慕容鲜卑的老巢,不到万不得已,慕容垂是不会放弃的。我们现在没有外援,城内又无粮可食,草根松木,一日两日尚可熬着,一月两月,那可就真变成了死守——不等慕容垂来攻,我们自己就饿死在里面了!”
然而,一旦离开邺城,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他的落脚地呢?苻丕默默想,父王,太子苻宏,最得宠的苻诜……他身为长子,在长安,却不过永远排座最末罢了。
窦冲继续道:“到了长安,再不济也好歹有新平这一条退路,一条活路。唯今之计,我们先派些人手探探四周虚实,看能否突出重围。”
苻丕皱眉:“不宜硬突,何况我们也抽不出多余人来了。”
“我明白。我想的是找人混成难民出城,机灵一些便足够。”
苻丕点点头,这时一人走来,笑道:“我去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城下馈袍
长安城墙高厚,四墙共有十二门。其中北墙中为厨城门,东西两侧为洛城门和横门。廿一日清晨,鲜卑人疯狂的朝横门涌来,如潮水般前仆后继,终于打破一个缺口,冲进城内。
拓跋珪亲眼目睹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手无寸铁披头散发的百姓们东奔西跑,发出绝望的哀鸣;鲜卑士兵挥舞着屠刀,刀口被人血泡成深红色,眼里闪烁着诡异而狂喜的光芒。杀杀杀,大司马下令啦,杀吧杀吧!他看见马上一个沾满鲜血与碎肉的骑兵狂奔高呼。
当那个骑兵冲向一户木门的时候,拓跋珪所在的小队也跟了进去。
一声凄厉的妇人尖叫。
拓跋珪莫名打了个寒噤,直觉不想上前,但又被推搡着挤进门去。
入鼻一股臭肉的瘟烂气息。一只羽毛脱落肚腹朝天的死鸟,一堆在人头顶嗡嗡贰牟杂蝗涸谝ё偶附胤⒑诘某ψ拥睦鲜螅痪勐W虐坠歉獾乃朗选;褂惺焉先淅慈淙サ陌壮妗�
士兵们堵在门口,一时有些滞住。让他们滞住的非是别的,而是死尸堆旁唯一活物——一个蓬头垢面的孕妇。那孕妇大腹便便,仿佛即将临产,不知道她怎么活了下来,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毫不在意与苍蝇老鼠为伍,只见她叫喊着伏倒在地,双手捂住腹部,形状极为痛苦。
士兵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骑士率先动步,他走到妇人身边,妇人抬起脸——那似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除了勉强辨得出两个眼睛和一张嘴巴,牙齿隙间露出丝丝白肉。骑士抽刀,妇人猛然抱住他双脚,大人,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不能死。
骑士像碰到秽物,嫌恶地一脚踢开。
别让我死,别让我死,假如一定要死,等孩子出世了我再死。妇人哀求着,骑士不为所动,举刀劈下。
慢!拓跋珪出声。
骑士恍若未闻。
拓跋珪闪身到他跟前,大司马有令,妇人孩童归掳。
骑士挑眉看他,你是谁,滚开。
她要生孩子了。
这是妖怪,我便要杀,怎地?
不等拓跋珪再张口,他刀如闪电,已戳进脚下妇人的脊背。
妇人惨叫,竟生生用力死死抠住骑士脚腕,张嘴一咬。
她以食死人肉活下来,牙齿磨得锋利无比。骑士虽穿了靴子,但仍受痛,一刀削下妇人脑袋,又呸了一声,飞脚将那全身是血的身子踢出老远。
拓跋珪看到一股鲜红从无头尸首的下体慢慢流出来,渐渐凝成一滩稠酽的血红,然后,再干成黑红。
一只灰鸟从头顶飞掠而过,低丧的鸟鸣响彻天空。
血洗之后的大街非常安静,横门以内曾是著名的“长安九市”,东三市里商贾云集,西六市里手工作坊密布,然而,现在,只得素袍白影一人,漫步其间,仿若闲庭信步。
“大司马,不可再往前走了!”几条人影匆匆出现,盔甲铁剑碰撞出冰冷的响声,为首一人疾步追至独行人身后。
“前面的土墙……是做什么的?”慕容冲温声道。
高盖遥遥望了一眼,“那是礼庙泰一的围墙,我们的人攻到那儿,就攻不下去了。”
慕容冲凝视着,礼庙他自然是知道的,汉人常常为了表示重视礼教祭祀而修建的东西。他在长安住了四年,虽未亲身逛过,但也知道新朝王莽执政时,根据阴阳五行在城内大力兴建了辟雍、泰一、灵台、九庙等等十二座建筑,每处形制大致相同。外圆内方,周围夯土筑墙,兼辟门挖沟——此刻倒好,没干上祭祀的正经用途,倒成了阻碍他们夺城的有力工具。
他淡淡道:“莫不是进了城,还要一寸一寸打巷战么?”
落高盖半步的段随苦恼道:“巷战不好打哇,刁民们地形熟,他们若真反抗到底,我们伤亡太大啦!”
“大司马,您看!”高盖突把手往土墙上方一指。
亚字形的重闱里,走出几名男子。
“天王苻坚!”段随叫道。
拓跋珪正好随小队返回段随身后,他瞥到慕容冲目光一沉,依旧的眸如流彩,只是,里面掠过的却是冷酷寒色。
再转眼瞧苻坚,他老了许多,眉间有深深皱纹,不变的是那股在逆境中也丝毫不减的气势。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相隔十年之后,再次相遇。
“高盖。”慕容冲道。
“在。”
慕容冲吩咐了句什么,在场所有人呆了一呆,高盖有些迟疑:“大司马,何必——”
“去。”
高盖咬咬牙,单膝跪下:“末将以为——”
慕容冲侧首看他,他没有说什么,但高盖却顿住嘴。
“我不会留无用的人在身边。”好一会儿,慕容冲慢慢开口,“你不做,会有其他人去做的。段随?”
“是!”段随出列,一个字不敢再多说,转头布置去了。
高盖跪在原地,慕容冲像忘了有他这个人,也不再望苻坚,他只是高昂着头,脸上露出某种轻侮的微笑。
城墙上,俯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皮衣皮袍或盔甲森森的鲜卑士兵,苻坚道:“这些白虏都是从哪儿来,竟聚集如此之众!”
杨定道:“当年陛下迁鲜卑四万户于长安,十余年过去,是以成势。”
苻坚拢眉,他想起久远的一日,曾命人在阿房遍植数万株桐竹,种成之日,他携凤皇前往观看,映入眼帘的,不仅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更有携家带眷如蚁迁徙的他的族人。
阿得脂,阿得脂,伯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几时,何处,闻过这首歌谣?
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他叹了口气,忽横戈一指,朝墙下道:“尔辈群奴,只配放羊牧牛事尔,何敢前来送死!”
慕容冲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
苻坚闻言,不知怎地,目光中闪过一抹古怪的怜悯与柔情。他扬一扬手,内侍上前,他吩咐一句,内侍弯腰转身,不多时捧一个大方漆盘呈上,杨定注目,却是一件叠得齐整的丝织锦袍。苻坚看了一眼,颔首,耳语数句,内侍又是一躬,咚咚咚下了城墙,在十余名卫兵护送下,来到阵前。
“站住!”段随拦阻。
内侍答:“天王陛下有旨,将此锦袍赠与昔日旧人,并带话曰:‘古者交兵,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
言毕,他以正规宫礼双手奉上漆盘。段随怔愣,不明白演的是哪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转头看向大司马。
慕容冲端坐马上,脸部在午后的光线中迸射出冰冷的白光。
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