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贺兰大人加重语气:“你与他之间的事已由你大伯父了断,斛律大人是不跟你计较,你再分不清楚,小心挨鞭子!”
“打我?你从来就没打过我!”花蝴蝶激动起来,指着倍侯利对自家阿爸嚷道:“他们部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们部的人,用几十头牛羊就可以赎命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杀回来,再若无其事地送些牲畜去抵命?阿爸,你从小就告诉我,生命不是儿戏!”
倍侯利一楞,他一直嫌这孩子纠缠不清,偶尔有心情就逗他玩玩儿,却没料到他原来是这般想法。
贺兰大人也一怔,许久叹了口气:“小弟,这事儿难说……正因生命非儿戏,你要为族人报仇,那那些被你复仇的人的命难道就不是一条条性命了么?”
“可是,可是——”花蝴蝶想着,执拗道:“他们害过人,以后也许会害更多人,那就不对啊!”
“那么,今日你若杀人成功,被害者若有家人,则又要来寻怨,如此往复,永无宁日,何时能休?”
“他再没家人。”花蝴蝶嘀咕着。
“我是说如果。”
“但、但——”花蝴蝶迷惑了,额上急出一滴汗:“难道死了的就是该死的吗!”
“没错,”倍侯利回答他:“如果你是弱者,那你就得忍受。”
“但还有部落大人呀!”
“‘当死者,听其家献金马以赎’,这是贺兰部的规定,哈,或者说是延自老代王时期的习法,我手下既已赎那女子家牛马三十九头,贺兰大人你说说,小弟是不是无理取闹?”
贺兰大人点头:“依规矩办事,小弟,你以后不可再追究。”又道:“斛律大人,他年轻,我知道你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倍侯利无谓可否地应了一声,调马头要走,花蝴蝶忽道:“阿爸,这是不对的!”
倍侯利懒得理他,他急了,拦在马前:“不准走!”
贺兰大人皱眉:“小弟,别不懂事。”
“我才不是不懂事呢!我——”他只知道不对,但一时又辩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倍侯利朝贺兰大人道:“你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不,”贺兰大人却摇头:“他本性如此。”
“那么,也是因为有你在后面保护,要不然以这种个性,早没命了。”倍侯利带些讥诮的语气,猛拉缰绳,骏马人立,花蝴蝶吓得退开,他哈哈大笑,手下汉子们跟上,登时如旋风般卷来。
拓跋珪忙引马避让,结果,一拉,不动;二拉,还是不动。
他高声:“勃勃!”
红马喷着气,突然嘶昂一声,径直朝倍侯利冲去。
“喂喂喂,勃勃!”阿仪还在马上呢!他扯着嗓子去追,倍侯利也发现状况,试图勒马,结果两马发疯似的,居然全不听号令。
倍侯利当机立断,赶紧从马上滚下来,算是有惊无险。而拓跋仪则紧紧夹住马肚,两手扯住马嚼,拓跋珪一看不对劲,左右瞅瞅,从旁边大汉马侧解了副套马索下来,说声对不住,然后捏住圈头一抡——没扔中。
再抡——又不中。
倍侯利奇道:“他不会翻下来吗?”
拓跋珪眯着眼瞄准目标:“他大病未愈,冒冒然摔下来恐致更严重后果。”
唰——合着三个指头粗的麻绳终于套进了红马的头。
瞬时绳收到尾,拓跋珪被拖着跑了几步,花蝴蝶奔过来:“我帮你。”
“多谢——哇,勃勃,你的劲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哇!”
两人还是没能阻住红马的势头,贺兰大人见状手一挥,几名跟随一齐涌上来拉,红马挣扎了几下,似乎被勒得极痛,挣扎得更猛。
拓跋珪心生不忍,这时一个声音道:“你们都退开,我来。”
原来是倍侯利。
几个帮手的见了他,不发一言松手,花蝴蝶哼了一声,拓跋珪抢先一步道:“有劳。”
“放心。”
青年反转伸手,麻绳在臂上绕开,然后一抓,咯啦啦,两端凝住不动了。
“真不愧敕勒第一勇士!”众人目瞪口呆中,贺兰大人赞口。
拓跋珪赶紧奔到绳那头,红马已经进入发狂状态,竟要来踢他,拓跋珪喝骂着,从旁将拓跋仪揽了下来,顺手从腰间掏出无名,斩断套索。
“嘿!”这头倍侯利不防,趔趄几步,差点摔倒。他吼道:“你干嘛哇!”
“马脖子硬。”
“好小子!我没怕把自家胳膊拉断,你倒心疼起马来了!”
拓跋珪望着两匹马相偕冲远,回道:“它们是碰到对手了。再说,我确实舍不得。”
倍侯利听了这句,便也不再计较,看一眼他扶着的人:“哎,这不是——拓跋仪?”
拓跋珪问:“你们认识?”
倍侯利摇手:“我识得二翁君二翁君却不识得我呀!你是——”
“拓跋珪。”
一旁的花蝴蝶及贺兰大人闻言注目过来。
倍侯利上下打量他:“原来是大翁君,我就说面熟,原来以前宴会上粗粗见过,听说出外游历去了?”
“是啊,近日刚回来。”
倍侯利笑笑,瞅了瞅拓跋仪,又道:“二翁君这病——好了吧?”
一句话,代表了外界绝大部分人想问又一时无法问出口的:试探,猜测,好奇,也许还包含了那么点幸灾乐祸。
他握紧二弟的手。
拓跋仪脸上呈现一贯的漠然,他没看倍侯利,甚至也没看他,只是掌心的轻轻回握让拓跋珪心底瞬间有了力量。
他道:“多谢斛律大人关心,阿仪已无大碍。”
“是吗?”倍侯利笑笑,又不紧不慢地看了拓跋仪一眼。
花蝴蝶道:“你瞅啥哩,人家根本瞧不上你。”说完却觑向拓跋珪。
拓跋珪心道这是帮我呢,因问:“你叫贺兰——”
花蝴蝶正等着这句话似,紧着接口:“贺兰毗。啊,那是我阿爸,贺兰悦。”
不是叫小弟么?拓跋珪有点想笑,一边走到贺兰悦跟前,称呼道:“小舅舅。”
贺兰悦点头:“我正要去看你阿妈。”
“好啊,我带路。”
倍侯利道:“我走了哇。”
贺兰小弟迅速反应:“不行!”
倍侯利哼笑了一下,走了。
贺兰悦对儿子道:“以后不要再去惹他,听见没有?”
贺兰小弟不语。
拓跋珪见状,轻轻拍了下他肩膀:“他部下人赔了牛马,理上已算清偿。”
“那是因为我打不过他的缘故。”
拓跋珪沉默了一下:“这种人相杀偿牛马的律法,确也不好。”
贺兰小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贺兰悦道:“此律当初由你爷爷颁定,人能遵守已属不易,你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拓跋珪笑瞥贺兰小弟一眼:“容易助长人们私斗仇杀的风气,不是么?”
贺兰小弟不干了:“敢情你是说我不对哩!”
“那也不是。最好的办法是统摄之地有一专司之人,公平处理纠纷决议,不受胁迫,不听私辄报复,有胁者报者,重处之。”
贺兰小弟听着,拍手:“这倒还不错——可惜呀,哪来这样一个人?”
贺兰悦意味深长地看拓跋珪一眼,拓跋珪朝他笑笑。
作者有话要说:
☆、暗袭明袭(上)
“敕勒人有个习俗,爱好杀人。”贺兰小弟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酒,“谁杀得人多了,谁就是他妈的英雄——我呸!”
拓跋珪含笑听着,看到帐口有女奴再捧只酒罐进来,以眼色示意她退下。
“咦,叫了人怎么还没来,酒呢?”
“一会儿就来了。”拓跋珪安抚道:“不如你说说,倍侯利哪里得罪的你?”
“不不不,他没得罪我,”贺兰小弟摇一根手指,伏在酒案上:“是他的做法不对。”
拓跋珪附和着,静待他下文。
贺兰小弟打个嗝,停了会儿,断断续续说开了:“他们部里,有、有个十二三岁的小毛孩特别崇拜他,一天到晚想到他手下做事,于是倍侯利就说等你长大了再说。他说我已经长大了。倍侯利说你会不会用刀子呀。他说早会的。倍侯利说好吧,你去杀个人给我瞧瞧。他说我杀了你就收我?倍侯利说是的。他说我真的去了。倍侯利说去吧去吧。于是那个小毛孩平生杀了第一个人。”
拓跋珪问:“被杀的是你们部的?”
“他是个孤儿,十岁以前在我们部被他干妈抚养长大。杀谁呢,他想来想去,决定找他干妈下手。”
拓跋珪皱起眉头。
贺兰小弟把最后一碗酒仰干,拓跋珪追问:“他杀了他干妈了?”
贺兰小弟摇头。
拓跋珪松一口气。
贺兰小弟道:“那天,他揣着刀子到了干妈帐里,干妈两年前被蛇还是什么毒物咬过,神智时醒不醒的,成天没事就嚷嚷我不活了,活着不如死了的好。他说干妈我成全你。干妈说你干啥,老人家还不明白哩,他就有点儿下不了去手了。”
拓跋珪屏住气。
“他看了看干妈,籍故到角落找碗水喝,再要鼓足劲,帘一掀,进来个人。”
“干妈的儿子、女儿,或是其他牧人?”
“干妈只有一个儿子,听说跟着贺兰染干,可到底干什么,好像没人清楚。也没成家,没有牛羊,只时常回来转转,可到底啥时来啥时走的,也没人清楚。来的是个女的,提了两块肉,叫阿婆我来看你呢。”
拓跋珪突然有点想喝酒,偏偏左右都是空罐子。
“那女的倒也认识小毛孩,和他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放好肉,就坐下陪阿婆说话。问七哥啥时能回呀,干妈说你想见他啦,女的红了脸,说我是怕您惦记。干妈说中,你俩好配对儿。女的说您净瞎说,七哥他看不上我。干妈说哪有这事,这些年这帐里多少事是你帮着拾掇的,他穿的靴子衣袄多早晚是你的活计。她俩絮絮叨叨说着,小毛孩在一边老不耐烦啦,见女的老不走,怕勇气又没了,便对女的招手让她过去。那女的就过去了。然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