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了怪了,到底是什么事,叔孙跟他可算无话不谈哪,问二翁君?”少年建议。
所有人皆拿眼睛瞟他,那意思是你有信心你去问好了,少年甩甩头,觉出是有点更不靠谱,眼珠子转转:“要不我去跟姑姑打听打听?”
大嗓门,也就是拓跋虔拍他肩膀:“小弟!何必惊动夫人,干脆找安叔得了。”
“这主意好。”光头冷不防迸一句,青年也表示同意,拓跋虔正要显摆一下自己也是有头脑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众人呆住。
一个修长而笔挺的身影,一个疏远而淡漠的声音:“各位有什么没商讨完的,到远一点的地方继续,可以吗?”
“阿、阿仪——”喉咙一滚,拓跋虔硬将大笑咕哝成了他的名字。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拓跋仪的姿态,渐渐向拓跋烈看齐。
“二翁君,对不住,我们先走了。”青年马上得体的表示。
一伙人以奔马的速度从勃勃身边一闪而过,带起烟尘滚滚……临了勃勃还听那花衣少年嘀咕一句:“这二表哥的气势——怎么比主上还足啊?”
勃勃一听,翘翘嘴唇,朝拓跋仪瞧去。不想后者也正看他,微冷的,带点研利的目光。
他的眼睛非常特别——勃勃现在才发现,一黑一蓝——在它们不注视你的时候,你还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而当被它凝视,有如被蛊惑,又仿佛被视透内心,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果然很有压力啊,勃勃顶住,一边想,怪不得刚才那帮人个个怕惹的样子。不过他很奇怪,这种具强大威慑力的眼神,应该只有他父王啊、苻坚啊这种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头子才练得出来,所谓不怒而威一眼神就把你打趴下那种,拓跋仪又是怎么做到的?真的是他听拓跋珪而不是拓跋珪听他的吗?
拓跋仪打量够了,收回目光,回到房里,轻轻把门合上。
拓跋珪正伏在案前,他实在是倦极,就那么趴着睡了。
拓跋仪不敢移动他,连日来拓跋珪的睡眠极浅,几乎每次只要他一想把他给挪上榻,他就立刻惊醒过来,摆手道不用。
“没想到这种性子,到人间竟半点未变。”他拿起一条毯子为他盖上,虽是气叹的语气,但动作却十足小心,轻柔异常。
他蹲下来看他的脸。
“你是在为那只凤凰伤心么?……不过一只凤凰而已,以你的身份,实在不值得啊……”
拓跋珪突然抬起头来,他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凤皇?
拓跋仪不露声色,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掠过兄长头顶,又一点一点移回:“我说——你长白头发了。”他轻轻一动,转眼指尖多出一根发丝。
萧萧的,华发。
拓跋珪站起身,看也没看那白发一眼,掬把冷水把脸洗了,头也不回道:“去把勃勃带来。”
“你还是要找那地方?”
“军队编制得怎么样,”拓跋珪岔开话题,“你知道,那是我们做任何事的保证。”
“放心,以千人为大队,百人为分队,十人为小队,各立千夫长、百人长、什夫长……虽然目前人数并不多,但以精为要。”
“很好,他们以后便是我们的亲兵,且以宿卫军称之吧。记住,行事切记低调。”
“明白。”
自代复兴以来,拓跋珪大封部落首领及亲贵,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治部众;以张衮为长史,贺兰悦、拓跋遵、叔孙建等为外朝大人,安同为治民长,贺兰小弟作传令丞,初步形成中枢机构。然而,看似附属部落数以百计,拓跋珪心内却明白,自己对他们的控制远非爷爷什翼犍时期可比,众人津津乐道的包括拓跋自己在内的“帝室八部”中,拓跋宗族竟无一人;而贺兰一直以来作为大部,隐隐有地下国王之势。
他忽而想起穆崇那句话:勿惮初难。
念及穆崇,他问:“莫那娄部和勿忸于部安顿得怎样,我得见见莫题和于桓。”
“你终于想起他们了?”拓跋仪笑:“他们由拓跋遵安抚住。不过那个穆凛真——”他警觉地抬头。
屋瓦被掀开一隅,一双亮晶晶的眼正注视着他。
“凛真?”拓跋珪讶道:“你怎么跑上面去了?”
一番折腾后,穆凛真与勃勃一起进了屋。
“门外有卫兵守着呀,不让我进!这个人就提议我爬墙了。”穆凛真指着勃勃。
之前因为白马事,穆凛真还以为勃勃是敌对方的,后来才晓得少年用辣椒迷她的白马纯粹是因为她让他受了惊。
“我那是有急事呀!”凛真辩驳:“你可差点把我害死了!”
“那我管不着。”男孩子耸耸肩。
凛真想揍人,可对着那么漂亮的脸蛋又揍不下去。
……
拓跋珪说:“穆叔呢,经年不见,我正说跟他好好聊聊。”
“要问什么问我就好了,老爹正跟人玩嘎拉哈玩得不亦乐乎咧。”凛真从回忆中回神。。
拓跋珪笑:“他倒是发掘了新资源。说起来,穆叔不是跟随我表叔,怎么……”
“梁眷叔?梁眷叔走啦,不在刘显那儿了,他一个人走的,我爹也不知他去哪儿了。”
“那薛部与延陀部近来如何?”
“他们一向四处游牧,这几年我也仅见过他们一面。哎,听说你复国,好多人听了都很高兴呢!”
“是吗?”
“独孤部里很多人都在说,要不莫题首领怎么会过来?”
“他们说什么?”拓跋珪饶有兴趣地问。
“好话也有,坏话也有,不过你小心,刘显好像并不高兴。”
“那是自然。”
停了一停,拓跋珪转向勃勃:“额上的伤果然消不掉,待会儿我去找‘无名异’。”
勃勃没答,被掐脖子的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消的。
“慕容冲是你姐夫。”拓跋珪又道。
“还不笨。”
“你姐姐叫刘嬿嬿。”
“得了,你都知道了,问这么多干嘛。”
“我问你,把凤皇从墙头推下去的是谁?”
“真烦人。”
“他有个儿子,儿子现在在哪儿?”
“你跟我姐夫是什么关系,你对他这么关心。”
“回答我的问题。”
“嗤。”勃勃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回来!”
勃勃充耳不闻。
拓跋珪脸色铁青,对准少年没伤的半边脸就是一巴掌。
啪!
“……你打我?”
“认真回答别人的问题,不止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尊重。”
穆凛真在一旁看得傻眼,印象中大翁君从来不曾如此彪悍。她有些惊慌的看看拓跋仪,二翁君似乎没有避嫌的意思。
“你是个什么东西!”勃勃爆发了,从生下来他还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脸上火辣辣的,他心里也火辣辣的,冲上前一把抱住拓跋珪的腰,要将他甩倒在地。
可是别看拓跋珪没有摔跤手的身形,却有摔跤手的体魄。他下盘稳住不动,反手扭住勃勃双臂,低身,在穆凛真的惊呼中,凌空把人翻了过去。
房中再次响起啪的一声。
勃勃重重摔在地上铺的毛毡上。
腰像要断了似的,胳膊也很痛,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勃勃咬住牙,睁大眼硬让它们流回去。
“起来。”拓跋珪伸出手。
“……”
“这样就认输了?”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那一天。现在回答我,凤皇的儿子在哪儿?”
“——被杀了,跟我姐姐一起被杀的!你满意了吧!”
拓跋珪倒退半步。
拓跋仪给穆凛真使个眼色,两个人悄悄的退了出去。
“瞧瞧,这腮帮子肿的!”
城中医馆,老医士托起少年的下巴颏看看,摇摇头,转身进内屋捣鼓半天,用布托了块亮晶晶的东西出来:“拿去,敷着!”
勃勃一看:“刚下雪大冷的天,你让我敷冰?”
“对喽,包管好得快!去吧去吧。”老医士不由分说按到他掌中,挥挥手。
勃勃一激灵,冰块够冰的,抬手就想扔掉,老医士怪叫:“别介别介,这可是特地掺了消肿的药水冰起来的,可不普通!”
勃勃冷笑:“你骗谁呀,我要把它挨脸上,到外边风一吹,非得粘住了皮更痛不可。”
“你你你——”老医士吹胡子瞪眼,旁边拓跋珪连忙付了钱拉他出来:“你就试试也无妨。”
勃勃没吱声,把冰块从左手换到右手,天寒地冻,一会儿两手全给激麻了。
正生恼怒,瞧走在前头的拓跋珪转首看他,扔手:“拿着!”
拓跋珪完全平复了情绪,苦笑一笑,接了过去。
出了内城要爬一个大土堆,上去是一大块平地,有人踩出来的小径。两人爬上去,勃勃道:“到这里来干什么?”
“啊,转到外城来了?”拓跋珪四顾望望。
勃勃不禁白他一眼。
拓跋珪远眺南方,怔怔出神。
勃勃知道那是长安方向。他想,这个人跟慕容冲到底什么意思?说是熟人吧,自己未尝听慕容冲提起;可要不熟,这人表现出这样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干什么?
莫非……他也曾为他所迷,是膝下之臣?
啧啧啧啧,可惜呀,瞧他一口一个凤皇叫得亲热,那凤皇可从没把谁放心里过。
“嘿,那不是主上么!”远远有人招呼。
勃勃与拓拔珪回头,瞅见一个亭子,顺着青石铺的台阶走过去,贺兰悦正在亭中自斟自酌。
“见过主上。”他微笑站起。
拓拔珪摆手:“在外不必如此。”
贺兰悦便不多说什么,摆上酒盏,执起酒壶,“来一盅?”
“好。”
“这位小兄弟也试试?”
勃勃刚张口,拓拔珪就道:“他受伤了,不能吃。”
“谁说,”勃勃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我自小就吃惯酒的,只不过看你这小酒小瓶,嫌不过瘾哩!”
贺兰悦笑:“这是汉人特别是南边的吃法,不是吃,而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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