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须卜奴真。”
“你是——奴真?”去斤终于开口,音色嘶哑,每吐一字似乎都非常吃力,如年迈耄耋,与他壮年人的外形十分不匹配。
奴真更是诧惊。
染干解释道:“去斤的喉咙在二十多年前一场大火中受损,如今能渐渐讲话,已是进步。”
“奴、奴真。”去斤又念一遍,嘴巴张开,然拼不出完整的字句来,只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神采渐渐热切。
“你认识我?”奴真问。
“健、健和……你……阿爹,我哥、哥哥。”
须卜健和,奴真父亲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我阿爹是你哥哥?”奴真太意外了。
去斤猛点头。
“那么,你是我叔叔——亲叔叔?”
拓跋兄弟在巡视马场。
精良的骑兵必然配备精良的马,拓跋珪深谙这一点,所以代国才成立不久就专门圈出养马地,选育优良马驹,只不过里面始终杂马三两只。
“哥,你想想,我们又不能抢,又没有钱,和人交换的东西也没有,要好马,除非打仗,灭了人家把人家的夺过来。”拓跋烈叼着根草,摇头晃脑的说。
叔孙建道:“打仗?甭说马,到时人都没几个。”
“唉,所以说呀……”拓跋烈说:“按说,拥护咱们的部落好歹也该响应响应么,叔孙大哥,你家大人就不能出两匹?”
叔孙建道:“我本来说动了我家老头,谁知穆叔一去,老头不干了。”
穆崇前不久被委任为粮马使,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看马场这种状况,当然要显现番手段,思来索去想到的跟拓跋烈一样,先让内部资助。岂知叔孙普洛见他进门,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那是怎么样也不肯出了——难为那天穆崇还特别打扮一新,裤腿也不再一长一短。
“居然看到穆叔吃瘪!”拓跋烈哈哈大笑。
“主上,主上!”贺兰小弟远远奔来。
“何事?”拓跋珪问。
“二叔来了!”
“贺兰染干?”
一直蹲在幼驹旁边察看它腿弯的拓跋仪站起,从鼻子里微微哼出一声。
拓跋烈察觉二哥不高兴,问:“怎么了?”
拓跋仪哂道:“这么快急匆匆赶来,倍侯利倒没让他长教训!”
“雪儿姐姐也来了。”小弟接着说。
“阿雪也来了?”拓跋烈喜道。
“是啊,又有美女可看了。”小弟怂他。
拓跋烈毫不介意:“神圣伊都干有没有一块儿来?”
小弟晕倒:“敢情你专顾美女!”
拓跋烈做陶醉状:“神圣伊都干是我的梦中情人,可惜啊可惜,就是终年难见她一面——啊,我魂牵梦萦的人儿——”
小弟叫:“赛唱歌了。”
拓跋珪脸色也有些怪异:“阿烈,你对神圣伊都干——你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大哥,”拓跋烈嚷:“你怎么也来泼我冷水!”他撩撩头发,整整腰间蹀躞:“你可不要小瞧你三弟,这草原上,你去问问,迷我的姑娘如天上繁星~~~”
贺兰小弟站远点,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叔孙建道:“可你昨天明明还说如果勃勃是个女的,比神圣伊都干更漂亮。”
“别跟我提那个小恶魔!”一提勃勃拓跋烈脸色变绿,“我夸他他还给我下巴豆!”害得他昨晚在外边拉了一夜!
叔孙建笑:“你拿人家比个女的,任谁也不乐意啊。”
“谁让那小子生成那样!”拓跋烈道:“再说,那小子自我感觉也太好了吧,我把他跟神圣伊都干比那是抬举他,他还真以为自己比得上人家?”
说好说坏都是你,贺兰小弟暗地里吐槽,不再理他,继续正题:“主上,须卜奴真也来了。”
“什么?”拓跋珪眼睛一亮。
奴真与拓跋珪的会面,可用热切二字来形容。二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七介山出逃那一晚,奴真远在别处游牧,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了,这次他带领部众前来,不消说,是为了支持拓跋珪。
拓跋珪设开筵席,欢迎旧友,欢迎贺兰染干,更庆祝去斤与奴真叔侄重逢。
“贺兰大人好兴致,开春有空到盛乐打猎来了?”拓跋珪举起一盅酒,招呼贺兰染干道。
“年年上贺兰山,该换一换喽!”染干笑着,朝贺兰雪指了一下,“她说她从小就想看看代国王宫是什么样,可不正好了她一桩心愿?”
“哥——”贺兰雪含糊叫了声,低下头去,抚弄燕支火红的皮毛。
闻者都笑了起来,男人们十之八九偷偷去溜少女秀丽的侧脸,有些个年轻的,眼睛甚至忘了眨,张着嘴,口水就快流出了似的。拓跋珪笑道:“该该该,翁主儿有意,明儿我找人好好带路,把王宫看个遍。”
“这事儿交给我罢。”穆凛真插进来,笑:“我刚刚摸熟,正好与翁主作个伴儿。”
“那是再好没有。”
“这位是——”
“容我介绍,穆崇穆叔,旁边莫题首领,于桓首领。凛真是穆叔的女儿。”
“莫题首领?是那位莫那娄部的斩马刀王否?”贺兰染干见莫题微微笑了一笑,知道没错,转了身颇有兴致的交谈起来,大意是以前见过斩马刀威猛不俗,今日终于再见等等。
“嗨,想当年盛乐的乌那吞恩,那才是真正的不俗哩!我这斩马刀,算不上,算不上!”莫题抚摸着腰间的大刀,他原本只是一个劲饮酒,在染干的引导下,话渐渐多了起来。
“是吗,太遗憾了我只参加过两次——最后的两次,你的刀是不用说的啦,刘显的阴山錾也很出了一阵风头哩。”
“那是个稀罕物儿,”莫题点头:“是个好东西!他,翟辽,那架势!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见过从前那种日子?喧喳得很。”他又喝起酒来了。
染干笑笑,瞅到于桓:“小兄弟是勿忸于部头儿?我记得于伐——”
“阿爸三年前死了。”于桓答。
染干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年轻人大约二十二三岁,身体强健,宽宽的肩膀,貌不惊人。他注意到他不时总抽一眼去看看那个叫穆凛真的丫头,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转开,而后者似乎全没在意。他瞧在眼里,一边笑道:“于桓头领年纪轻轻便做了一族之长,莫首领怎能说现在没有人才呢!就像奴真——”他突然停止了说话。
“奴真怎么了?”莫题顺口接问。
“我想到一个事,”他道:“去斤既然是前任须卜族长的亲弟弟,奴真的亲叔叔,那么,按咱们草原上的规矩,是不是该以长辈为先呢?”
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首领之争
“什么!奴真少年上位,统领须卜部这么多年,因为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个叔叔,就要拱手让出?不行不行,不划算,太不划算了!”拓跋虔甫进门,坐没坐稳,先以洪亮嗓门发表他的意见。
这是一个小型会议,座中有张衮、安同、穆崇、叔孙建、拓跋遵,当然还有主事人拓跋珪和当事人奴真。
“虽然确实并不妥当,但兄死弟及,是毋庸置疑的部落传承顺序,”叔孙建耸耸肩,“你不能说贺兰染干说得有错。”
“我看他是成心搅粪坑,”拓跋虔啐了一口,“熊老子的恨不得越臭越好!”
拓跋遵笑了出来:“阿虔话虽糙,但一针见血。”
叔孙建也笑:“不错,只是这亲既已认了,事情就得解决,不然奴真以后不好说话。除非去斤——”他望了奴真一眼。
奴真回应的看了看,没有说话。
拓跋珪叹口气道:“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本是喜事——所谓‘福无双至’,怕也正是这样了。”
安同摸着红胡子,趁此机会顺便炫一下今天新戴的翡翠戒子,待众人都被他手上碧绿绿的光芒闪着了,才道:“据我的消息,现在须卜暗地里有两种意见,一种主张由奴真继续管理部落,另一种则认为依传统以去斤统领更为妥当——哦呀呀主上,这事儿怎么说着这么耳熟呀?”
拓跋珪回道:“郁久闾兄弟不是闹过相同的事儿?”
“哦,对。其实整件事里去斤的态度最有意思。”
“怎么说?”叔孙建问。
“换你,一直失意多年,在别人部里帮人牧犬,突然之间有机会变作一部统领,你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拓跋虔嚷嚷:“可这太为难人了!”
叔孙建道:“碰上别人我不敢说,可那去斤,我看倒不像钻营之人,再说一部之长就那么好当——啊!”他恍然大悟。
拓跋虔道:“你啊个啥劲呀,继续说——奴真他叔一把年纪,养养狗就算了,当头儿,哼,他以为人跟狗一样咧?”
拓跋遵对安同道:“其实去斤是受了染干支使,对吗?”
安同点头,看向拓跋珪。
“贺兰染干!又是这根搅屎棍!”拓跋虔愤愤道:“主上,咱们支持奴真!大不了须卜一分为二,愿意跟他叔的跟他叔好了!”
奴真却摇了摇头。
“咦,我帮你还不好?”
拓跋遵抚了抚兄弟的膀子,拍拍他道:“不要忽视了草原上某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它们有看不见的力量。像神圣伊都干为什么可以自成一国,像主上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就该明白奴真的处境。”
名不正,则言不顺。
“可是——可是难道真的拱手让人?”拓跋虔不甘心:“奴真是我们的伙伴,可他叔明显对贺兰部更有感情,这也——熊老子的!”他咒骂一句。
“主上有何打算?”穆崇单刀直入,问拓跋珪。
拓跋珪垂着眼睛:“你们都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他又道:“奴真,你留下。”
“‘贺兰高山雪,延陀阿那嬛’——要是我说,我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接近你的,你会不高兴吗?”穆凛真与贺兰雪穿过广阔的庭院,前者直率地问道。
“怎么会呢?”贺兰雪笑笑。
“你有没有见过阿那嬛?”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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