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回府换了一套比较正式的官服,出发前往未央宫。
与邺城皇宫居北不同,长安的宫殿群主要集中在中部与南部,以长乐宫和未央宫为主体,各殿之间架飞阁与地面复道相连,彼此往来,外不能见。乌龟跟着过了一个门楼,又过一个门楼,再过一个门楼,只觉形制大抵相同:均是面阔五间,辟窗,后出庑座设门。
正门只供皇帝出入,故须迂回通过两边闸门、且出示身份方可得进。路面很阔很直,引水为渠隔分三股,再筑白玉为栏,植槐榆为荫,壮观优美,不可尽言。
进到一个名为雍门的门口,经人通报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臣王猛拜见陛下。”
“景略啊,你可真会选时候,太后前脚走,你后脚就到了。”堆积如山的案牍后一个男人抬起头来,一双紫棱眉,神态洗旷,宛若日月之入怀,威严中自有一股爽朗之气。
咦?这个人的气息,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王猛从容一笑:“太后会责难臣而不会责难陛下,陛下要代上责罚臣否?”
“为官治政,应以德化授众,卿这阵子与邓羌是不是杀太多人了?”
“治安定之国用礼,治乱世之国以法。当今关中,各族混杂,豪强横行,百姓叫苦连天。若陛下认为臣不能消灭奸吏安定社会,臣甘愿受罚;若认为臣太过残酷,臣则实在不敢接受。”
“孤知道啦。”听他一字一字说完,苻坚扬眉而笑:“卿就放手去做吧!”
王猛谢恩,又道:“太学院建成距今已有半载,公卿子弟入学者众,陛下每月亲临考问诸生经义,如今城内已出城劝业竞学、养廉知耻之风,实乃陛下远见深长耳。”
“应该推广到全国各地去!”苻坚站起身来,转过案几,执起他手:“孤用礼,卿用法,虽千万人,孤与卿同往矣。”
微微一震。王猛低下头:“一个人何以能相信一个人,并毫无条件,始终不渝?”
“一个人又何以不能相信一个人,并毫无条件,始终不渝?”
房中寂静。
乌龟忽尔明白,当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无与伦比的信任与默契的时候,连言语,也显多余。
苻坚轻一咳嗽:“孤一直在等卿的奏本。”
“为燕军进犯我境之事?”
“不错。如今朝堂上下一片慌恐,独不见景略提出应对良策,教孤好生猜测呀。”
王猛瞟一眼摞摞的奏折,几乎全未动过,一笑:“这么多人上疏,陛下却不理睬。”
“哈,叫搬来应付太后的,否则孤就要聆听她老人家一整天了。况且他们的意见在朝上已经听过,折子看那么多作甚?”
“这样说来,大局如何,陛下早已了然在胸了。”
苻坚未置可否:“孤想听听你的意见。”
“——死守关中。”王猛略作停顿,目光徐徐划过眼前帝王的脸:“近几年来,陛下开山泽之利,劝课农桑 ,关陇清晏,黎庶方抚;而燕来者锋锐正盛,不宜硬拼,只待其三鼓而竭,远奔疲敝,自然撤师。”
“领军者乃大败杀人魔王冉闵的慕容恪,既挥师前来,岂甘心空手而归?”
“正因是慕容玄恭,所以攻与不攻的利害得失,臣相信他定看得清楚。”
苻坚道:“文的主守,武的主攻,卿不妨猜猜有几人已经迫不及待自告奋勇上去前线?”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姚苌、邓羌、张蚝、窦冲四位将军。”
苻坚赞赏的点头:“一个不差。”
“姚苌为利,邓羌为名,张蚝为勇,窦冲气盛——四人无一不是当今武将中之佼佼者,但较之慕容玄恭,仍差了一阶。”
“景略比之又如何?”天王笑问。
王猛平静地答:“他日机逢,臣倒愿意在战场上与慕容玄恭或桓元子亲自过招,一决高下。然而如今,却不能不以国家安危长远为计。”
苻坚耸耸肩膀,“区区一个慕容恪,就教得孤举国不安,硬是要得!”
言语间非但不见半丝担忧相嫉之色,反而充满着激赏盛赞之情。
乌龟想,此人胸襟,当真是十分广大了。
转念之间,全身倏如针刺。
他回到了冥界。
冥界永远都是寂静无声,孟婆永远坐在奈何桥旁的小亭子里,给即将过忘川之人递一碗汤。
丧了神魄的魂灵们带着各种表情经过,喝了汤之后全部变得茫然而安静了,然后踏奈何桥,不知不觉间堕入各道轮回。
每次来回人间,乌龟都要经历一阵针扎似的疼。在忘川水底潜伏了一阵,终于挨了过去。
缓慢地,飘漾着,他浮升水面,张目一线。
躯体枯瘦的,一身血污的,蓬头垢面的,满脸悲戚的……好似个个面貌阴森。
众生皆苦。
突兀地冒出这个念头,只是一冉,再无觅处。
他摇摇头,想象不出如果慕容一家子到了忘川,难道也会变成这般难看模样?
呵呵一笑。凤皇应该是不会的,他那么骄傲快活。
……然而越是美丽的,消亡的越是更快。
——是谁,谁在跟他说话?
“作五逆十恶,受八热八寒,将者狱无间,投往地狱道;
因谄诳心意,受饥饿怖畏,造中品十恶,投往饿鬼道;
性愚痴贪欲,生胎卵湿化,起行亦修生,投往畜生道;
自多嗔多怒,怀厄慢之心,行下品十善,得入修罗道;
于父母三宝,恭敬能随施,具忍辱柔和,得入世人道;
是最上有情,造十善因缘,增长解脱因,得入天人道。”
是孟婆,在为一个鬼魂讲述六道轮回。
乌龟舒展身体,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六道,天道最高,地狱最苦,而人道,汇聚着最多悲喜,乃最能够激发修行之地。
自己现在又算是那一道呢?
一道紫光,自空中一闪而过。
他微昂头,吓了一跳:东岸各路精魔鬼怪都伏到了地上,乾达婆、毗舍遮、夜叉、罗刹……八部鬼众一一到齐,他们以额头贴地的姿势彻底的跪拜着——不知过去的是哪号人物,应知就连阎君,在最有排场的时候也未享受过这种待遇。他又瞥一眼西岸,孟婆还是坐在她的亭子里,波澜不惊。
轻笑,在众魔最前头的冥界二把手,总是以一男一女双骷髅形象出来吓人的尸陀林主,还不如一个老婆子镇定。
不过话说回来,阎君跑哪儿去了?
转眼一圈,但见尸陀林主日不离身的盛满鲜血的骷髅碗还在空中晃晃悠悠,而阿修罗王已经抬起头来,凝望着紫光远逝的方向。
阿修罗一族,男丑女端,好斗嗜酒,因有天福而无天德,故又称“非天”。几十万年以前,这一族还常常与天界打仗,一则因为他们好酒却不擅酿酒,偏偏天界香醪实盛;二则明明只生长在阿修罗界的如意果树,硬是要到天界才能开花结果,这可让大小阿修罗们气愤眼红得不得了,于是在天、人、畜、鬼四道均有分布的他们联合起来,打个不停,别说,还真让天界伤脑筋了一阵。据闻这一任的阿修罗王,就是在那个时候登场的。
女阿修罗貌美无比众所周知,而这个阿修罗王,甫一登场,毫无例外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女的,而且是百万年难见的大美女,最后……结果……男阿修罗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来这么一场基因突变,要不是修罗王能力超强,估计手下们早一哄而上好好拿来解剖研究一番了。
“哎呀走喽!”最先跳起的是面白翼赤的迦楼罗,他掏出一条小龙往嘴巴里一扔:“饿死我了!”
尸陀林主往上看看,这才起身,把血碗捞到怀里,方要说话,“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陛陛陛……下?”
迦楼罗捂住嚼到一半的嘴,利索的扑倒在地。阿修罗王也低头,嘴角有些轻微的上扬。
去而复返者衣裾披搭飘扬,如飞天,如诱惑,似乎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
幽蓝重瞳,恍若时光的尽头。
乌龟目瞪口呆,就在那清冷如闪电的目光射过来的时候,赶紧沉了下去。
天帝,竟然是天帝!
“陛下?”尸陀林主头不敢抬,嗓子打颤。
“这就是忘川?”帝缓缓道。
“是的陛下。”
“里面居住何怪?”
“没有哇陛下,忘川承载六道之间的流转,不可亦无法居住。”
“……你下去试试。”
“什么?”骷髅血碗中的血溅出两滴,尸陀林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帝的眼睛冷淡的扫过跪在他周围的鬼怪们,一个不停,最后落在忘川上。
他并不说话,尸陀林主咔咔笑了起来——乌龟相信他是想讨好的笑的,只是放在一张骷髅面上,实在是不衬之极——“陛下,我向您保证我说的绝对可信,您问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要是、要是您实在有兴趣,我叫个小鬼来如何?”
“只是小鬼级别的话,就根本没跳的必要。尸陀林主,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帝的话音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而半空中血碗里的血已经不剩半滴,只余骨头架子在混乱扭动。
“陛下——”尸陀林主十二万分不甘:“若是我办事不力,或职属有失,您怎样处罚都行啊!可一旦坠入忘川,魂魄消烟,连入六道的机会都没有了啊陛下!”
帝无言,微微蹙拢的眉头显示出他的不耐。
尸陀林主目中凶光大盛,周身般若火焰忽炽,口中发出“阿拉拉”声,碗中顷刻鲜血满贮……
隆隆雷鸣。
电光石火之间,乌龟清清楚楚的看见尸陀林主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掉了下来,蓬地开花,一身白骨化为尘屑,纷扬,洒落忘川之上。
那希世俊美的脸毫无表情。他忽然想起关于他流传最多的一句:冷酷残苛。
是的,这个外貌如少年般惹人欣赏怜爱的人,却是真真正正让人闻之变色的铁腕冷血的三界之主——天帝流光。
作者有话要说:
☆、道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