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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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风归-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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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鹜发现置身在自家榻上。
  “醒了,老爷醒了!快,快去叫大公子!”给他喂药的丫鬟惊喜的叫道。
  脚步声纷沓响起,几名医士围着他看过之后,儿子儿媳、孙子孙媳、曾孙等一拨接连一拨的赶过来。他躺着听他们那些或宽慰或试探或沉重或稚气的话语,要么点头,要么摇头。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去,把橱里头那个朱红匣子拿出来。”
  丫鬟诧异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他自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红色漆匣端来了,他示意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他旁边,而后道:“全部下去吧。”
  丫鬟张了张嘴,恰巧此时家仆在门槛边道:“老爷,吴王看您来了。”
  “请。”他颤巍巍道,转头:“扶我起来。”
  “是。”丫鬟照做,又按他吩咐把刚拿出来的卷帛掖在他被角。
  吴王慕容垂面带关切之情走了进来,老人看着他,直到他在他身前坐下:“很难过您病成这样,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能吧。”老人道:“老臣岁数大了,整整七十年,已经活得够久了。”
  “再活十年也没问题。”
  “恕老臣抱恙在身,无法向您行礼。”
  慕容垂摇摇头:“先生还记得少时教我们读书的事吧,总是我们向您行礼的。”
  老人轻轻一笑,陷入回忆:“那时候的你,跟现在的八皇子一样,万千宠爱在一身。”
  慕容垂一楞,有些苦笑的样子:“还是有所不同的。”起码同样丧父后,一个受尽排挤,一个却一跃登上国家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皇上的作法确实有欠考虑,”老人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不过王爷放心,他最终会明白的。”
  “大司马由谁担任其实我并不在意,只要能为国家出力,干什么都是一样。只是皇上太后对我隔阂已深,恐日后难以消除。”他停顿了一下,“四哥又去得如此之早……”
  他的话音里饱含一种压抑的悲伤,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太原王走得太匆忙了,谁也没想到……这是不应该的,他正值壮年,英雄了得,举国爱戴……尤其是你……”
  他一下子握住老人的手,目光充满着哀恸和忧思。他仿佛觉得,病床上这位瘦骨嶙峋病入膏肓的老者已经完全了解了他深藏起的怀念与怆痛。
  阳鹜无比温和地注视着他:“尽量放下以前种种,与上庸王一起好好辅佐皇上吧,大燕不能没有你。”
  “我会的。”
  “你能答应?”
  慕容垂奇怪的瞧了老人一眼,嗯了一声。
  阳鹜平静地道:“你自幼得宠,又性情外露,固有意气风发之茂,带军行阵自是无敌;然朝堂不比战场,明枪不抵暗箭,你经历了这么多,当明白其中一字之重要:忍。”
  慕容垂深深吸了口气。
  老人继续道:“你要答应我,做任何事情之前,先要为大燕社稷考虑,切不可凭一时意气,辜负了你父王、还有太原王对你的爱护之情。”
  “太尉放心,我一定会约束自己。只是——您知道当年曦妃怎样无辜而死,元妃又是怎样生生被降成了侧妃……这些年有四哥还有太尉您在,倒不怎么样;如今四哥一去,三哥他——您该明白。”
  阳鹜又怎能不明白,他明白一旦能制住慕容评的慕容恪不在了,而慕容垂又不得器重,那么到时,先帝遗命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仅剩其一,天知道慕容评会搅出些什么事……但是,慕容评搅出再大的事,他的胆子也就那么大,他的能力也就那么强,而现在自己要做的,是取得眼前这位的保证。
  他反握住慕容垂的手,握了很长时间,尔后松开:“一定要记住你今天答应我的话。”
  慕容垂离开后,阳鹜唤了丫鬟烧一盆火进来,丫鬟疑惑不解,但仍领命去了。她看见老爷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卷帛从被子里抖索着摸出来,犹豫了很久,终于抬手,把帛书扔进了火盆。
  一阵青黑色的烟腾起。
  烟火过后,丫鬟发出一声尖叫。
  他的身体一下子轻飘起来,他看见自己维持着投火帛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丫鬟尖叫着,许多人统统拥进来了,呼天抢地。
  一个眉目平淡的青年跟他一样浮在半空,见了他,似乎也吃了一惊,然后微笑。
  这一笑,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好似清风拂面。
  阳鹜指指下头:“我死了?”
  “是的。”
  “你是谁。”消化完那个不是太让人好接受的消息后,他重新回复老沉。
  “我叫乌龟。”
  “乌龟?传说中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却没听过是由乌龟来招魂的。”
  “不不不,我不负责招魂。”
  “我明白了,你也是新死的。”
  “不,我现在的状态,准确来说应该算灵体,既非人亦非鬼,不是妖也不是仙。”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乌龟耸耸肩。
  老人复凝视底下,神色穆然。乌龟道:“你难过么?”
  长久之后,老人方答:“说不难过,是骗人的。总有些未了的事。”
  “因为那卷帛?”
  老人眼神一霎犀利:“你究竟乃何方神圣?”竟然一言戳破他的顾忌。
  “随便猜猜而已。”青年一副无聊的样子:“错了就错了。”
  “不,你猜得很对。”老人长吁,已经死了的人,对于尘世之事应该放开了,就是放不开,也无能为力,何况诏书已焚,先帝……
  他问:“我现在该到哪儿去?”
  “应该去忘川吧,具体过程我也并不清楚,以前见的新生魂灵都是一道白光,不像你——”
  他话未说完,老人的身形一闪,转瞬即逝。
  乌龟有片刻怔愣。
  下方,榻上的阳鹜被缓缓放平,盖上锦被,啜泣之声此起彼伏。
  他突然想:被他烧掉的卷轴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对燕国未来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应该——与凤皇无关吧?
作者有话要说:  

  ☆、鏖战枋头(上)

  公元369年4月,晋朝大司马桓温率领大军五万,以建威中郎将檀玄为先锋,燕国叛将段思为向导,向燕发起了自晋南渡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北伐,也是桓温个人历史上第三次、即最后一次北伐。
  乌龟以灵体的形式飘呀飘,飘呀飘的,不知何时来到一条广阔的河边。
  江水浩荡,略显微黄,从这头望不尽对岸。
  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在人间泊了这么久,自从上次被刺之后,肉身消失,自己就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
  忽而看到岸边有两个小黑点,是两个人。他飘过去看看。
  前面那个人高个头,宽肩膀,有种跟慕容垂一样的雄霸睥睨之慨,只不过慕容垂更显内敛一些。可偏偏又是这个人,此刻正站在一株柳树旁,轻轻抚着一根柳枝,眶中有泪滴落:“想我昔年为琅琊内史时,曾亲手种植这些柳树,当日幼苗,如今已需十人合抱——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后面一人道:“岁月易逝,山河不老。比起天地万物来,人确实太渺小了。”
  “然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若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哉!”
  后面之人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最终挤出一句:“大哥胸中意气,弟愧不能及。”
  “你看,”男人凭空一指:“黄河对岸,便是中原关钥之地,晋室渺弱,致使神州陆沉,汉人备受胡夷屠戮,是我等的过错啊!”
  “将军,”一名微微发福的人走近:“景兴来书信了。”
  男人接过,阅览之后畅快大笑,把信扔给弟弟。桓冲得下展开:“呀,恭喜大哥又兼‘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以景兴口气来看,皇上诏书不日即到。”
  “是吗?”稍胖的人正是郝隆,他笑道:“将军得偿所愿了!”
  原来这人是桓温。
  除去现在顶着的征西大将军的名号,桓温在朝中的官职是侍中兼大司马。这两个位置一负责皇帝的内廷议事,一负责国防要务,可说是内外兼抓。而新封的所谓“都督中外诸军事”,比大司马之位更重,相当于执掌全国军事,东晋建国以来也只有“王与马,共天下”的权臣王导担任过;至于“录尚书事”则更是关键之关键,从汉朝以来,凡真正总揽大权的,都必须加上录尚书事的称号,负审阅一切公文之责。有了这一职务,桓温现在才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大权在握,权倾朝野了。
  “这下,只怕将军一跺脚,全国都要动三动喽!”
  桓温但笑不语。
  郝隆又道:“近几月进攻,一路所向披靡,照这样下去,亡燕也不远了。”
  桓温点点头,桓冲道:“战况顺利自是喜人,但我担心进得太快,战线拉得过长,久之器械粮食未免成患。”
  “没关系,”桓温边想边道:“我们在黄河与汶河之间挖一条河,补给直接从建康运来便是。”
  “这可称得上远程又远程哪,很容易被燕军偷袭。”郝隆道。
  “哼,慕容恪已死,燕国无人,他们还派得出谁来?只管放心。”
  郝隆道:“我听说慕容恪有个弟弟,叫慕容垂的,虽没他兄长名气响,但也十分擅于打仗。”
  桓温摇摇手:“我已查过,那个慕容垂在燕国确有几分噱头,但他现在正为皇帝疏远,不足为虑。再说了,即使真正面对面碰上,我会怕了不成?”
  郝隆与桓冲对视一眼:“将军说的是。”
  “太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晋军已经到枋头了,离邺城只有三百里!”御座上的慕容暐将告急文书一把扔掷慕容评脚下。
  慕容评背负着手走来走去:“让臣想想,让臣想想……”
  “还想,还想就冲到邺城来了!”慕容暐气的不是别的,他气的是前去抵挡的慕容忠、慕容厉明明打了败仗,太傅还压着不让他知道。
  “别急别急,咱们再派——”可足浑在一旁说着,脑子里楞是想不出派谁去挡,最后颓然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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