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想为一窟化缘。”
“化缘?”刘华虤重复道。
佛教自西方东传以来,因为时日尚短,加上梵经语言不通,故而普及未广。刘华虤有此一问,是真的不懂,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打扮怪异,潜意识里生出股抵抗意识。
“贫僧发愿于敦煌之地、莫高之山凿一千佛洞,广播善缘。”
“千佛洞?那与我伯父又有何相干?”
“阿弥陀佛。若部落大人肯修一窟、肯凿一洞,将是无量功德。”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刘华虤皱皱眉头:“不过我看你张口闭口什么佛啊什么窟的,如果想让我伯父改信那个,我劝你还是免了,去了也白去。”
乐僔再笑一笑,低声念号,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敦煌?”拓跋珪道:“是玉门关外那个敦煌吗?‘但愿生入玉门关’的那个关外?”
“小施主去过?”
“没有。听说那儿可是沙漠之地呀,你要在那个什么莫高山上凿一千个佛像?”
乐僔点点头。
“你一个人……办不到吧……而且为什么要做这样艰巨的事?”
“贫僧曾在山上见到异象,菩提显灵,千佛俱现,故尔立此宏愿。有生之年,尽力而为矣。”乐僔缓缓说着,形容憔悴,但眼神声音却非常有力。他问:“小施主信佛么?”
拓跋珪摇摇头。
刘华虤在旁边露出丝笑意:“他是信萨满的。”她有些明白心底那股抵抗意识从何而来了,这个怪人是来和他们神巫争地盘呢!
“是吗?阿弥陀佛。”乐僔合什行礼,表示要走了。
拓跋珪道:“这边不行,你可去贺兰部试试,辽西公主像是信佛的。”
“多谢。”
僧人骑着青马走远,锡杖又荡出一阵阵响声,在草原上显得格外悦耳。
刘华虤聆听着它渐渐消失,才道:“你对那个佛挺了解的嘛!”
“还好。”
一会儿,她递过一样油纸包着的东西:“拿着。”
拓跋珪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方茶砖,且是色极黑、极坚硬的俗称“石头茶”的最好的那一种。
他马上还回去:“这要拿多少羊换呀,给我干啥?”
“叫你拿就拿着呗!”
“不要。”
“嫌弃我了是不是?要是阿萝给你的你就肯收了是不是?”似乎有泪花儿在她眼眶里头转。
拓跋珪不敢跟她犟了。
“……我想去见见贺兰夫人。”
“哦,这边。”唉,这就叫拿人手短哪!
作者有话要说:
☆、淝水之后
公元383年10月,秦晋之间爆发了著名的淝水之战,号称投鞭断流的秦国大军因为把“后退”听成了“撤退”,又因临阵倒戈的朱序趁乱大叫“秦军败了!秦军败了!”,搞得秦军真的莫名其妙大败,可怜苻融先是被无纪律的撤退大兵踩个半死,后又被乘胜追击的晋军一刀毙命。而大军尚在撤退途中,乞伏氏反,拥兵十余万在陕西自立;慕容垂送了苻坚到洛阳之后,也找了个借口脱身,自称大将军燕王开始进攻邺城;丁零人翟斌亦反,杀死荥阳大将,与慕容垂合并。
及后三月,担任北地长史的慕容泓招募了几千鲜卑人跑到华阴,赶走当地驻军,也自封大将军造起反来。刚回长安不久的苻坚一个头两个大,原因无他,华阴离长安非常近,放以前根本不必劳神,但如今形势大不同,真要窜过来谁也难保发生点什么。于是遣儿子苻睿及姚苌前去讨伐。慕容泓一听姚苌名号,情知不敌,偏偏撤退时苻睿紧追不放,俗话说狗急了也会跳墙,慕容泓就半途设个埋伏,老狐狸姚苌自己不会上当,但苻睿年轻气盛,正正撞了进去,等吊在后面存心让苻睿长点经验教训的姚苌施施然赶来时,慕容泓已经逃之夭夭,而苻睿却丧了性命。
姚大将军一看,知道闯祸了,赶紧派使者回去向苻坚请罪。苻坚一向待人宽厚,这次却暴跳如雷,把来见的使者全杀了,见状如此姚苌岂会乖乖回长安,那不是送肉上砧板么!于是干脆包袱款款逃到陇西,联络本部一众羌族豪强,也造了反。
话说历史之轮转,实在非人能料。本来最有一统天下希望的秦,却在最顶点时轰然崩塌了。短短不过半年时间,晋声势大涨时刻企图北上打打小劫;燕慕容垂死死困住邺城不放;乞伏领了陇西;姚苌自称自己建立的才是正宗的秦国,占据了长安以北;而慕容泓也重新回到关中,与前来投奔的慕容冲会合,兵力达到了十几万……苻坚最后能指挥得动的,只剩下邺城与长安。
早在慕容垂初围邺城之时,刘库仁便接到了天王的御函,要求他发代北之兵救援镇守邺城的长乐公苻丕。与并州张蚝回言兵力太少难于起身相比,刘库仁倒是爽快,马上开始筹发雁门、上谷、代三郡之兵——他还记得苻坚待他不薄。然而,三郡兵不乐远征。部下中有二人属慕容鲜卑的,他们联络那些不愿远征的人,趁夜发动叛乱,把刘库仁给杀了,也不敢逗留,早打算好的,窃马奔燕去也。
叔孙建最先从老爹那儿得到消息,火速赶到七介山:“阿珪,出事了!”
十三岁的拓跋珪已经成长为一个强健少年,两年前与母亲弟弟们迁到七介山长驻。
听完叔孙建的叙述,他紧锁双眉,道:“如何会发生这种事?”
叔孙建道:“关中大乱,咱们这儿也乱起来了。我看哪,这还只是个开头。”
拓跋珪沉吟片刻,“依着兄死弟及一俗,该是刘头眷做首领——我立即赶去看看。”
“等一等,”叔孙建阻止他:“我觉得先不用急,等局势彻底明了再说。”
这时听贺兰姜在帐外喊:“觚儿!”
脑袋瓜子大大的拓跋觚待在角落里不知干什么,回喊:“干嘛?”
“我叫个人都叫不动?”贺兰姜在原地嚷:“拓跋珪,叫你弟弟!”
“拓跋觚!”拓跋珪叫一声,拓跋觚不出声,拓跋珪朝叔孙建笑笑,又喊:“拓跋仪,到外面帮阿妈干活去。”
拓跋仪睇过来一眼,慢条斯理的磨着他的箭簇,眼一眯,箭如流矢般擦过正做拔腿状的拓跋烈耳际,“噗”地一声,钉在柱椽上。
不待他开口,拓跋烈收回脚,抱着胸,以一副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口吻道:“拓跋觚别玩了,阿妈让你过去!”
拓跋觚有响动了,他委委屈屈的看了眼三哥,嘟囔道:“阿妈,到底什么事啦?”
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再没说话。
拓跋珪掀帘出门:“阿妈,什么事,我帮你。”
拓跋仪一看情形便知哥哥生气了,放下弓箭,若有似无的盯了拓跋烈一眼,跟着出帐,换上最纯洁的笑容:“我也来帮忙。”
拓跋烈哼哼,揪起拓跋觚的耳朵:“都是你小子!快跟我出去!”
拓跋觚觉得自己比石头底下的小草还可怜。
随后一个月,独孤部接连进行了两场战争,一次击贺兰于善无,一次破柔然于意辛山。
“叔父,近来的征战我们都取得了胜利,大快人心,我再与你干一碗!”
大帐里,刘头眷、刘显、刘亢泥、刘罗辰四人举杯畅饮,刘显这么说道。
刘头眷大笑着站起来,伸掌猛拍过他肩膀:“好侄儿,来!”
两人一饮而尽。
“叔父,我也敬你一杯。”刘亢泥同时斟满一碗。
“行行行,你们哥俩都是我的大英雄!”
刘罗辰道:“柔然一向与铁弗交好,这次无缘无故上门挑衅,定是受了刘卫辰教唆;而贺兰——贺兰讷难不成以为他是慕容垂?”
“就算他是慕容垂,我们也不是苻坚!”刘头眷哈哈道。
刘显道:“贺兰部素来强大,几年前贺兰野干死后,贺兰讷继任首领大人,此人恩威并施,很多人都归附于他。虽然名义上属我们统辖,实则我们根本管不到他。”
刘亢泥道:“这回打头就吃了败仗,希望他们长点教训。”
刘头眷举了举手中血肠:“味道好极了,你们谁要试试?”
“好的。”刘显与刘罗辰应道。
“你呢,亢泥?”
刘亢泥摇头,表示不用。
刘罗辰用刀切了一段扔进嘴里:“显,你说说,秦不过吃了个败仗,为何四方叛乱的就这么多?”
刘显玩味地看他一眼,一笑耸肩。
刘头眷道:“儿子啊,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哦?”三人皆看向他。
“天王这个人,对人太好啦!”
众人静待他下文,等半天再没等到,刘罗辰问:“没了?”
“没了。”他吧吱吧吱嚼着羊肉。
刘亢泥呛咳一下,刘显笑道:“叔父认为,他不该对人太好?”
“是啊,不该对人太好。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那个那个,就是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不一定会同样对你——哦,防人之心不可无!”
“噗噗噗”,刘显一口奶茶要喷未喷,刘罗辰一看,估计父亲说的那句汉语前后并不搭,接口道:“父亲大人的意思,苻坚养了一群狼,却自以为养了一群羊,可惜狼这种畜牲,是不懂报恩的。对吧,显?”
“嗯哼。”刘显笑容不变:“不过,我倒挺喜欢你所说的‘畜牲’的。”
“是吗。”
刘亢泥道:“从狼崽子养起的话应该不错,拓跋遵帐里不就有一只么。”
“哎呀那可是条好畜牲!”刘头眷以赞赏的语气道:“警觉灵性得很!上次我想碰碰它,差点被它咬了一口哩。”
“除了拓跋兄弟,谁也碰不得,父亲你每次偏要试。”刘罗辰笑笑,转过话题:“亢泥,意辛山上你堵谷口的时候,前边好好的,怎么后头还是让人给冲出豁口去了?”
“碰到一个使长戟的家伙,率了一支骑兵特别凶猛,实在挡不过。”
“好啦好啦,仗都打完了,先别管这些。”刘头眷又举起碗:“来,喝酒喝酒!”
饮至半夜,刘显兄弟离去,刘罗辰留了下来。
刘头眷打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