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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县残疾人联合会成立后,局里在紧靠大门西边的一排厦房中腾出间十二平方米的办公室,从信访室搬过来一张桌子两条板凳,连个文件柜都没得。当有残疾人来上访,韩民义和康正年就得站起来让出凳子,立着招呼、记录。局机关一些闲得坐不住的职员,经常在路过时站在残联门口,忍俊不禁地打趣:“老韩、正年,站着哩?!”“站着好嘛,站着办事效率高。”言罢,掩嘴窃笑而去。
残联成立大半年后,消息才传到城外的乡村。残疾人知道有了替他们出头管事的单位,便纷至沓来找上门,大到生活困难,小到挨打受气,皆找残联解决。韩民义和康正年整天忙得陀螺样转个不停却只能维持一般的接待工作,根本没有空隙着手处理问题。一沓一沓上访材料就只能转给局里的救济科、城福科,以及工商、税务、城管、派出所和各乡镇民政办。因为缺乏协调督促,残疾人反映的诸多问题出了残联门后,便石沉大海。问题解决不了,残疾人反复上访,如此一来形成恶性循环。人多时残联办公室门口排起的上访者队伍,蜿蜿蜒蜒直伸到大门外的马路边。那些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残障者或架着木拐,或坐着家人拉的架子车,逢上班日就在机关大院进进出出、争争吵吵乱成一锅粥。碰上残联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上访者就在院里闹事,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更有甚者十天半月赖着不走,有行动不便的重残人干脆带着肮脏的被褥,睡在民政局办公大楼下的房檐台、楼梯间,跟残联打起了持久战。时间稍长,机关干部被搅得苦不堪言纷纷抱怨,住在后院安享晚年的老干部们也坐不住了。这些老资格们虽说没了权可老虎虽死,余威犹在。他们不像机关干部们畏畏缩缩前怕老虎后怕狼,老干部们直接一竿子捅到县委县政府。于是,民政局局长兼残联理事长黄政民便隔三差五被电话叫到县委县政府,回来时蔫头蔫脑像霜打了的茄子。黄政民在上级面前挨了训受了气,自然得找个渠道把肚里的闷气发泄出来,便又隔些天到残联办公室把韩民义和康正年训上一顿,骂两人工作不对路不得力,连这些缺胳膊少腿的残废人都镇不住。气得韩民义几次在局大院叫喊着撂挑子不干了。
最终,掌管残联财政大权的黄政民觉得这样两头受气长此下去不是个办法,就咬咬牙,在东大街租了间房,让残联搬出了民政局大院,用一届理事长的话来说:眼不见为净,爱闹到外头闹去!
县残联迁出后,虽说韩民义经常来局里请示工作讨要经费,时不时在局长办公室吵出一些声响,但残联毕竟脱离了机关,马良到现在也不清楚,县残联办公点具体在东大街的哪个位置,更甭提对残联工作的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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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长 四
马良正在沉思着,妻子杨雪和女儿马莹双双推门而入,吓他一大跳。十三岁的马莹连书包都顾不上卸下,就蹦蹦跳跳着跑过来,一下扑在沙发中的马良怀中:“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马良欠欠身子,张开双臂把女儿搂在怀里,笑眯眯地问:“啥好消息嘛,看把咱的莹莹乐的?”
马莹一手勾着爸爸的脖颈,一手抚弄着他下巴上的胡子茬,撒娇地说:“爸,老师今天叫我当学习委员,是不是好消息?”马良忍不住在女儿光洁娇嫩的脸颊上亲了口:“祝贺咱莹莹当官了!”言罢,马良回头望一眼立在身旁喜乐难掩的妻子,两口子不出声地笑了。
再也没有子女在成长过程中些许微小的进步,让天下父母欣慰和自豪的了。
厨房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切菜声过后,随着“滋儿”“嘶啦”的爆炒声,阵阵诱人的香气溢荡出来,弥漫了狭窄的客厅。马良贪婪地嗅着,从没觉得今天的食欲是如此强烈,连妻子唤他端菜的叫声都没听见,待愣过神儿时,沙发前的茶几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的:青椒炒肉丝、糖醋鱼、红烧排骨、麻婆豆腐,外加一钵枸杞银耳汤,三碗雪白的大米饭。
捏住筷子时,马良忍不住瞟了一眼妻子,杨雪也正好歪着脑袋瞧着丈夫,夫妻俩微眯着眼对视着,直到杨雪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马良才夹了片青椒送进嘴里,边嚼边问:“杨雪,今天非节非假的,弄这多菜莫非你也有好消息呀?”
杨雪眨了两下眼,说:“我今天调到院办公室了。”
马良“噢”了一声,向妻子投去赞赏的一瞥。两口子都只有初中文化,那阵儿学校乱哄哄地见天学工学农,没读多少书。杨雪走出校门就进县医院当了小护士,扎针送药量体温,服侍病人十年后才升为护士长,而今进了办公室,肯定是主任一级,也算熬出了头。
马良站起来,从身后立柜顶上取下过年时剩下的半瓶红酒,给一家三口各斟半杯,兴冲冲地说:“今天得好好庆贺一下,因为……”言罢,他故意打住话头,默不作声地望望妻子又瞧瞧女儿。
“说呀,咋卡住啦?”杨雪捏着酒杯催促。
马良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后脑勺说:“莹莹聪明,准能猜着。”
正埋头吃饭的马莹,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爸爸准是升官啦!”
马良躬身亲了女儿一下,无限欣慰地说:“对,升官了,从明天开始老爸就是西川县残联理事长!”
一家三口在笑声中举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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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长 五
太阳从城东一〇八省道的尽头冉冉升起,晚秋如血的朝霞把县城涂抹得五光十色,矗立于城北的凤凰山和城南遥远天边的秦岭山脉,像两张横躺着的大锯,黝黑中泛着瓦蓝色的光泽,把窝在狭窄川道里的西川县城,映照得分外的寒酸而丑陋。只有县城正中被大片矮楼和瓦房簇拥着的那座古老的太平塔,披一身玫瑰色的霞光,显得出奇的挺拔而秀丽。
马良在局办公室办完交接手续后,就骑上自行车一路打问着寻到位于东大街中段的县残联办公处。这是一幢铅灰色的三层楼房,大门口挂的是“西川县城关工商所”牌匾,马良真有点纳闷,寻了数遍不见残联的牌子,这让他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点。他又折回身向街旁摆摊点的小商贩们再次核实,确信县残联就在这栋楼中办公后,这才推着自行车进入了大门。在昏暗的过道刚走两步,马良长长地出了口气儿,他终于看见了“西川县残疾人联合会”的牌子。这是块仅有十四寸电视屏幕般大小的木牌,白底黑字,加上楼内的光线不敞亮,不细看实在不易发现。马良皱皱眉头,堂堂县政府的一个科级单位,连牌匾都挂不出去,畏缩在人进人出的过道墙壁上,真像没爹没娘的孩童,胆怯得不敢见人。
新官上任的喜悦,一瞬间疏淡了许多。
马良在院中支好自行车,刚要抬脚进楼,楼梯口的门房中冷丁一声断喝:“喂,干啥的?”待弄明白找残联,屋里的老头不耐烦地说:“残联在三楼。”
三楼有七八个房间,残联办公室设在楼梯口旁,倒也一目了然。马良推开门时,一位二十出头戴着近视眼镜的小伙子正伏在办公桌上翻着报纸。见有人进来,小伙子头也没抬就问:“同志,有事吗?”
“康正年在吗?”马良一边说一边坐在小伙子对面的木凳子上,见年轻人一脸的疑惑就干脆自我介绍:“我是马良,来残联报到的。”
“啊呀——”小伙子惊叫一声,“理事长到啦,对不起。”言罢,赶紧起身倒了杯白开水递过来,怯怯地解释道:“刚接到县里电话,不是说理事长明天上班嘛。”
“咋?!今天来不是时候?”
“哪里。哪里。”小伙子诚惶诚恐中应着,窘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不停地搓着双手,许久才说:“理事长,我也是昨天刚到,康理听说您来上班,正在隔壁房间开会呢。”
马良握着一次性的纸杯,顾不上喝口水,开始打量房间。办公室最多不会超过十平方米,靠窗两张三屉办公桌,两张方木凳,一个低矮陈旧的文件柜,门口顺墙靠着一条两米来长的连体靠背椅几乎占据了房间的大半个空间,一旁角落里蹲着个黑不溜秋的蜂窝煤炉子,一只崭新的铅水壶正“嗞嗞”地响着,壶嘴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马良的心头,顿时沉甸甸了。
这时,康正年领着两个说说笑笑的姑娘进了办公室,一番客套的握手,寒暄后各自落座。在康正年漫不经心地介绍中,马良了解了县残联的职员情况:戴眼镜的小伙子叫冯兵,是刚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两个姑娘中,高个的叫程灵敏,稍矮的是蔡丽芸,三个年轻人都是刚从县委县政府那边调过来充实残联力量的。如此看,县上对残联这块工作是重视起来了,不仅计划单列,还一下子增加了四个人,这在县属其他单位也是少见的。马良的心头有了些许安慰。
接着,康正年向马良简要汇报了残联近期的工作及人员分工,末了仰起头问:“你看咋样?”马良喝了口温乎乎的水,避过话头问:“老韩出院了没有?”
“没哩,都住一个月啦。我一人快撑不住了。”
“要不,咱们今天先看看老韩去吧。”马良说着,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