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地拥有?”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父母和家庭,我静静听着同时将她喜欢吃的菜夹到碟子里。
“从懂事起我就给自己超乎常规的压力,咬紧牙关埋头苦读,激励自己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闯出好的出路,一定不能回到埋葬我童年梦想的平民大院,在那里只能消磨意志使人甘于平庸,为了成功我付出了许多,快乐、自由、空间、自尊……可今天才真正体会到相对实实在在的失去,我获得的太微不足道,太虚幻空洞,坦率地说我后悔了……”
“你的意思是存在一个交易?”我小心翼翼道。
“回想起像是一场噩梦,我不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双手掩面,“或许眼前这些并非我想要的,或许经历之后才懂得回味平淡……原谅我对你隐瞒了很多,那是因为我太在乎我们之间的情谊,怕你得知真相后会离我而去……”
“相信我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
她苦笑着摇摇头,一把抢过酒杯斟满了倒进嘴里:“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她喃喃道,“我理解人们为什么借酒浇愁,因为喝醉的感觉真不错,真不错……”
她确实有了几分醉意,一反平时沉默寡言说个不停,七扯八拉尽说些平民大院里陈年烂芝麻,打破邻居的水缸被罚跪了一夜,冬天没暖气蜷缩到妈妈被窝里,想买一本世界名著可是钱不够只能隔两天跑到书店看几页……集团的事,自己的事绝口不提。看来酒后吐真言这句话不完全对,人的大脑会下意识阻止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八九杯酒后她说话越发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没多久便趴到桌上沉沉睡着了。
“温晓璐,晓璐。”我试着推她可毫无反应,她嘀咕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睡。这下麻烦大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带到我家?万万不可,我正尽力保持与她的距离,不能在关键时候做说不清的事。
我急得围着桌子团团转,无意中一抬眼看到饭店对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如家宾馆。灵光一闪,干脆在宾馆开个房间让她睡一宵,既安全又方便两全其美。
服务员暧昧而富有深意地笑着打开门,我忙前忙后将她安置好盖上被子,然后找张便笺写了几句,接着……
我钻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她的小挎包,从里面翻出一大串钥匙,找出财务部及保险柜钥匙冷静而缓慢地按在印模上,紧张不安的心才重重落地。
等待周旋这么长时间终于搞到梦寐以求的东西,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满心欢欣走出宾馆连蹦带跳地下台阶,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一辆小汽车悄然滑过来正巧挡在我面前,车窗徐徐打开,里面是一张令我大惊失色的俏脸。
“心情不错啊,岳宁。”安妮双手握住方向盘,双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
我瞠目结舌半晌没回过神来:“你,你回来了?怎么没有事先说一声?”
“让你很扫兴,是不是?”
“不,不,你误会了,其实……”我边说边开车门想进去慢慢解释,可门被锁上了无法打开。我意识到她一定在附近很长时间,至少亲眼目睹我扶温晓璐进宾馆,想至此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幸亏没有起色心做不轨之举,否则被安妮逮个正着就声名扫地了。
安妮的语气捉摸不透:“如果知道我下午回来,晚上能否看到这一幕好戏呢?”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安妮,下午温晓璐被韦尔责骂了一通情绪非常低落,所以叫我陪她出来散心,她不顾后果地拼命喝酒,我怎么劝也没用……最后她醉了……”
“她是制造让你亲近她的机会,这么轻轻放过不觉得可惜?”
一言惊醒梦中人,以温晓璐含而不露的风格完全有可能这样做,我吃力地说:“为什么要亲近她?我们,我们只是……同学关系……”
“很好,这是今晚最动听的一句话,”安妮说,“如果你期待我们之间能发生点什么,就不要与温晓璐走得这么近。”
夜色下她的眼眸明亮而坦然,纯净得不掺一点点杂质,这样直接、大胆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顺理成章,没有半点别扭和生硬。
一瞬间我有些惭愧,嚅嚅道:“我和她相处中规中矩,从来……”
她打断我的辩解意味深长道:“你有权找其他女孩子,除了温晓璐,再友情提醒一次——别惹她!”
我急忙说:“我的女朋友是安妮,现在和将来,有且只有一个。”
“世上无常,没有什么东西是唯一的,”她淡淡地说,“我回去休息了。”
“安妮,送我一程怎么样?”我试图挽回一下。
她瞟我一眼道:“今天不行,因为我不喜欢温晓璐身上Caleche香水的味道,再见。”
怅惘地看着小汽车渐渐远去,我若有所失地摸摸口袋里的印模,深深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果然接到温晓璐的电话。
“谢谢你的关心照顾,昨晚太失态了,我都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定惨不忍睹吧。”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会儿。”
“刚才醒来时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弄明白自己在哪儿,你真是个君子,”她幽幽地说,“不过岳宁,有时男孩子应该坏一点。”说完她似乎笑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安妮的直觉是对的,温晓璐把自己灌醉一方面是借酒精麻醉神经,另一方面恐怕也有任君处置的意味,没想到我不解风情让她独自睡了一宵。
过了几天梁丘华约我到老地方见面,我借口采办办公用品溜到市郊他的住处,他正伏案沉思,眼前厚厚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标题:金致厂的污染为何屡禁不止?
我吃惊地说:“前面的事还没了结又准备发动新攻击?点名道姓叫阵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不然人家会告你诽谤。”
“这个自然。”他摇头晃脑道。
我狐疑道:“又奉到哪把上方宝剑?”
“圣地德曼集团高管。”
我笑了起来:“真幽默,不想告诉我实情是吧。”
他一字一顿道:“这个题目就是他定的我一字未改,这名高管叫韦尔,他和我谈了两个多小时呢。”
“韦尔?”我惊叫道,感觉全被搞糊涂了,“你是说他主动和你见面,让你写一篇揭露金致厂污染问题的深度报道?”
“而且提供所需资料、数据,还答应找机会带我到金致厂区实地考察的要求。”他不紧不慢补充道。
“这,这,这……太难理解了,”我如坠雾中,“总部正组织人手撰写树立集团正面形象的系列报道,怎么可能自己往心窝里捅刀?”
梁丘华两手一摊道:“对此韦尔本人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详详细细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两天前有人通过医药部门渠道传递信息,说圣地德曼集团有位重量级人物要和他私下密谈。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梁丘华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但躲下去也不是办法,遂硬着头皮答应了,不过提出地点、时间由他定,对方说没问题一切都好商量。他不客气地将见面地点选择在金华路上一家茶座,对面便是派出所。本以为是场鸿门宴,特意带了把水果刀壮胆,并找来微型录音机藏在上衣口袋中。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此举是多虑了,韦尔的态度十分和蔼,称赞他调查全面细致,善于发现别人容易疏忽的细节,是位很有想象力很有前途的记者。梁丘华被夸得摸不着脑袋,试探问你认为我写的东西与事实有出入吗?
这正是今晚要深入探讨的问题,韦尔说,我拜读了这篇报道,觉得文章存在某些不足。
哦?梁丘华问,哪个方面讲得不对?
韦尔沉着有力地说,金致厂实际排污情况比你估计的还要严重!接着列出了另外两条秘密排污渠道,强调说因为排放地点远离村庄,附近荒无人烟,尽管污染程度胜于溱南河却影响不大。当然这只是肉眼可以观察到的,实际上几年来冒着浓烟的两个大烟囱不知向市区排放了多少含有剧毒气体的废气,想到自己也生活在这片天空下,他恨不得每天带消毒面具上班。
身为高管前程和利益与集团荣辱戚戚相关,为什么选择背叛自己的事业?梁丘华沿着思路理所当然问下去。
韦尔掏出一张证件摊在茶几上,面色凝重地说我的另一个身份是国际绿色环保组织成员,保护自然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可以失去职位失去工作,但不可以失掉自己的良心,自从发现金致厂污染的秘密,我一直暗中观察收集资料,就是想通过舆论将一切真相大白!
“好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我简直怀疑是否出自他口。”我笑着说。
梁丘华旋即播出录音,里面的腔调、语气、用词习惯确确实实是韦尔本人。
“一个忍辱负重的环保人士,你相信他的话?”他问。
我想了会儿道:“据我所知集团高层之间并不和睦,金致厂又是李斯特独自把持,不排除韦尔为了某种目的在李斯特背后捅刀子,我更倾向于权力之争……可作为高管这样搞法似乎太极端太冒险……”
“正确,英雄所见略同,而且两人交换名片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疑窦丛生,感觉他的来意并不单纯。”他打开录音机,调到开始位置然后播放:
“梁丘先生,晚上好。”
我说:“一句问候语而已,有什么问题?”
他脸色一正:“问题很大,‘梁丘’这个姓非常冷僻,以至于包括报社同行在内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我姓梁,时间一长也懒得纠正,一个外国人,凭什么不叫我‘梁先生’?”
“也许替你们穿针引线的中间人告诉他的。”我提醒道。
“那个人向来称我‘梁记者’,嘿嘿,在中南市我至少有六七十位朋友,可知道我姓‘梁丘’的连你在内不超过二十个,”他奇怪地笑了笑,“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夜,陡然想到其中关节,所以才请你过来,”他突然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