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感叹完,“叮铃”一声,居然已经有客人上门了!
他颇为稀奇地转头看去,那个奇怪的早客居然还是个东方女子——
她看上去挺年轻,只有二十来岁,眉目如画,仪态端庄,及腰乌发与冰蓝眼眸相辉映,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凛然之姿。
此刻,她一手扶门,一手攥着肩上米色的羊毛针织披肩,一袭墨绿长裙垂至脚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摇曳出微小而优雅的弧度。那衣角裙摆处仍沾染着晨露的水汽氤氲,驼色的羊皮短靴上也不免溅上了星点河边的泥渍,可就是这样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扮,还是让整间昏暗的店面都随着她的踏入为之一亮,宛如皎洁月华无声流淌而过。
即使是上了年纪的老查理,在这家南来北往的小店里见惯了各式各样、世界各地的美人,也不得不说,就连他面对着这扑面而来的丽色也不可避免地有了片刻的失神!
可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出身不凡的年轻女子,又是为什么一大早就出现在了这家偏僻的咖啡馆?
疑惑在老查理的心头只是一闪而过,多年的职业素养就让他马上摈除了这些杂念,换上标准的职业微笑,彬彬有礼地上前询问: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女子闻言,只是矜持地微微颔首,在窗边的沙发坐下后不紧不慢地取下了米色呢帽和针织手套,这才用白皙修长的食指随意点了点餐牌上的某个套餐。
待老查理确认了餐点,她似乎十分疲惫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倚靠在沙发上,失神地望着窗外。
有着不同寻常美貌的女子,在不同寻常的时间,带着不同寻常的原因,出现在了不同寻常的地点,真是越来越像是侦探小说的某个桥段——老查理乐呵呵地想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越发兴致勃勃,甚至一边煮着咖啡,一边哼起了古老的英格兰民谣《绿袖子》:
“Alas my love;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all so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pany
(唉,我的爱,你心何忍?
将我无情地抛去。
而我一直在深爱你,
在你身边我心欢喜。)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
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
绿袖子就是我金子的心,
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剔透的阳光穿破晨雾,透过绘有罗曼故事的彩色玻璃窗,渐渐洒入这间泰晤士河边的小小咖啡店。古典优雅又总带着一丝凄美之感的旋律流淌在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木质桌椅间,老者的声音低哑绵长,仿佛连岁月沧桑的痕迹都清晰可闻。
窗边的女子不知何时也听住了。她转过头来,望着自吟自唱的老人,却又像是在透过他和他的歌声追忆着什么。
“I have been ready at your hand
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
I have both waged life and land
Your love and good will for to have
(如若你想要这样,
那会使我更高兴。
即使这样我仍会
做一个爱情的俘虏。)”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女子的表情微嘲,眉间的倦意更浓,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架子,索性往后一倒,松弛下的脊背软软地陷入沙发中,半眯着眼望着窗外那处沐浴着阳光的长椅。
歌声愈发忧郁,倾诉着爱情的悲伤,微苦的咖啡香气慢慢弥散开来,萦绕在鼻间心头。
“Thou couldst desire no earthly thing
But still thou hadst it readily
Thy music still to play and sing
And yet thou wouldst not love me
(我亦无望,
但是你很容易。
你的音乐仍在演奏和歌唱,
你却已不再爱我。)”
老查理仍旧哼着歌,端着餐盘走来,潇洒利落地一一放置好餐点,一举一动都是经年累月积累下形成的如鱼得水。末了,还特地加了一勺蜂蜜放到她面前,附赠一个了然安慰的微笑。
女子一阵恍惚,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突然,大门被再次推开,响得欢快的铃声打破了晨间的静谧。女子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啪嗒——”
膝头的帽子手套落了一地,可女子却再没有心思关注它们,随手放下一叠钱后就以完全不符合她气质的迅敏速度向门外奔去——激动之下也全然忘了,那个微笑着的蜜发男子正站在门口,守株待兔。
即便没有成为职业选手,这么多年来依然将网球当作业余爱好的男子不负众望,身手敏捷地一把握住女子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就仿佛此刻驱散了伦敦经年云雾的阳光。
他牢牢地、牢牢地握紧了手,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喟叹着:
“终于,找到你了,小暖……”
最后的尾音缠绵悠长,仿佛被置于齿间舌上反复咀嚼了无数次。
老查理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就像是几十年来见证的一幕幕重逢再次在眼前上演。他神清气爽地扫了一眼窗外古老又现代的伦敦城,情不自禁地就哼了起来:
“Greensleeves now farewell adieu
God I pray to prosper thee
For I am still thy lover true
e once again and love me
(绿袖子,你要告别离去,
我祈祷上帝为你保佑,
但我还是你的恋人,
回来吧,把我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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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条河边的长椅,还是那两个人。
泰晤士河仿佛早晨初起的少妇,慵懒地披着白色的晨褛,半掩眸光地目送着离岗的船舶。远远近近的教堂赛着敲响晨钟,惊起了不知哪一栋钟楼上栖止的白鸽,洁白的羽翼宛若天使降临人间。
不二挨着观月坐下,不顾她浑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观月眼角一抽,索性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不二直接就将这作为了默认的信号,得寸进尺地凑了上去,握住观月的手不让她有再次逃避的可能。而后,方才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
“小暖,”
他长叹一声,
“你都躲了我七年了……”
语气哀怨,仿佛被无情抛弃了的可怜少女。
观月简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倏地转头,冷冷注视着他。
“你知道吗?我在找你的这些年里走过了好多地方,都把它们记录下来了——”
不二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放弃,反而愈挫愈勇地打开背包,翻出了厚厚一本相册,
“你看,这里是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我当年直接就从英国飞去了那里,生怕赶不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还有这里!这是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照的,还有枫丹白露里的巴比松画家村,我听说你父亲正好在那里采风,我就去碰了碰运气……啊!这张照的是旧金山,那里不愧有全美最美丽的街道。有造型典雅秀丽且带着浓浓古风的叮当车,也有装饰漂亮、颇有中世纪遗风的马车,都穿梭在市中心现代摩登的建筑物间,简直构成了一幅现代与复古熔于一炉的有趣画面,可看起来又是那么自然、协调,一点儿都不显得突兀、造作,你母亲还真会选休养的地方……”
听着耳边他喋喋不休的讲述,观月依然是冷眼旁观。当年的委屈与绝望还盘踞在心底,多年来也不见消褪。爱得越深,恨起来也越深,即使她并不曾因此而厌恶过他,可要说原谅,她却是再不肯轻易放下心结。
但此刻正在心底这么高贵冷艳地想着的观月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向不耐烦别人啰嗦的她,始终没有打断对方长篇累牍的废话。
敏锐的不二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心中暗喜不已,更是七手八脚地掏出其他几本相册,再接再厉道:
“小暖,你再看这本!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只能抽空去了。这张还是我趁第一年万圣节放假的时候,坐欧洲之星通宵去布鲁塞尔时照的,听说你那段时间在那里参加会议?可惜只有一天的时间,王宫、皇家广场、埃格蒙宫、国家宫、皇家图书馆、现代古代艺术博物馆,甚至马克思当年常去的天鹅咖啡馆我都去看了一遍,都没能遇见你……”
观月一僵,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不由自主转过来的头还是出卖了一切。
“学校一放圣诞节假日我就去了罗马和佛罗伦萨,一整个寒假都泡在了那里。你有没有发现?把ROMA(罗马)的字母倒过来写成AMOR,正好是拉丁语“爱”的意思,是不是很巧?至于佛罗伦萨,这座城市里充满了艺术,使得城市的本身也成了艺术品。我听说那座维吉奥桥被当地人称为’廊桥’。廊桥上有众多经营首饰的小商店,人们可以在廊桥上休闲、购物、聊天、散步……据说当年年轻的但丁和他终生热恋的女子贝特丽齐也经常在这里约会。如果有幸和爱人一起在此游览,那份惬意和浪漫也一定会成为两个人心间最珍贵的回忆吧……”
观月的表情有些恍惚——是了,她也想起来了。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忙着神社的年终祭祀,还要抽空跑去那里把心心念念着艺术事业的父亲带回家参加家族会议。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而且也都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时候出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居然在那里守了一个寒假。
真是个傻瓜——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垂下的发遮住了嘴角微微的翘起。
“威尼斯我是毕业了后才成行的,据说那里有全世界最好、最浪漫的咖啡馆。不知道你去的时候有没有找到?就是那家面向圣马可广场的弗罗里昂咖啡馆。不过,我最爱的时刻,还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