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茶是他每次来访郑路稼的必办程序,与好友品茶畅谈,是人生一大乐事。从郑路稼的迟缓动作和蹒跚的背影,他知道郑路稼茶泡得很勉强,对不受欢迎的人泡茶是多余的。也许是为了保持一种风度,也许仅是多年形成的一种惯例。
待郑路稼无言地把茶杯放在茶几并在另一张沙发坐下后,丁吾法才有机会详细打量他,感到郑路稼的变化比他最坏的预料还要大得多。郑路稼在短短几个月内,仿佛经历了九层炼狱洗礼,从身体到灵魂都扭曲变形,生命里程似乎跃飞了二十年。乌黑整洁的头发斑白杂乱,镜片后曾经睿智有神的眼已混浊无光,清朗生动的脸僵硬而呈现灰色,挺直的腰也弯曲了。如果不是早有思想准备,他会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认错了人。为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心底的愧疚感却更强了。
郑路稼嘴角抽动了几下,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类似“你还有脸来见我”之类的话,他说不出口。多年来刻意树立自己形象和控制自己情绪,已使他情绪之潮很难有宣泄口,只能闷在心的深处,慢慢浸蚀着灵魂。与丁吾法的较量,尽管丁吾法棋高一着,有备而战,使他败下阵来,苦心谋求的职权一夕失去,过去的一切梦想都成为泡影。但很奇怪,他发现自己对丁吾法却没有仇人似的深恶痛绝。心的刺痛,主要是自己被假象迷惑,没能看清丁吾法唯利是图的本质而引狼入室。他也非常清楚,丁吾法本意是不想害他,也希望他仕途通畅。但丁吾法把他推向高位,是为了友谊还是利用,他觉得两者皆有。
第六章 两种人
在这段时间的闭门思过中,郑路稼静心回顾自己同丁吾法的交往,对丁吾法的所作所为,气愤多于憎恨。省委主管政法的副书记秦建忠最近找他谈话时曾明确对他说,丁吾法反对从重处理他,还多方活动,希望为他保留一些职务。省委意图让他任省检察干校校长,丁吾法的活动也是原因之一。秦建忠劝他与丁吾法握手言和。他苦涩地回答,自己渎职罪已经构成,不追究刑事责任,他感谢省委的关照,但检察干校校长他不愿干,情愿当个教员,余生搞些理论研究。
对丁吾法的来访,郑路稼的心态非常复杂。他没想到丁吾法会为他说情,更没想到他会登门。不过,他能感觉得出,丁吾法不是以胜利者身份来访的,诚意已挂在丁吾法的脸上,让他更感无话可说。
丁吾法喝了口茶,诚恳地说:“郑兄,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也知道,除了在法庭,你可能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这张脸。其实,我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我们都希望成功,都希望得到社会的认可,都希望不枉来到人世一趟———”“不,不对!”郑路稼打断他的话,“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我认为神圣的东西,你不屑一顾任意践踏。为了金钱,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践踏任何人间法律。我们是根本不同的两种人。”“对事物的看法我们有分歧,但不影响我们人生目的的一致。我们都祈求着辉煌。郑兄,这世上那里还有什么神圣?神圣都是人造的,是聪明人造来骗愚人的。成功才是千古不移的真理。成功者的一切不光彩的手段都将被成功的五彩淡化。社会和人们看到的是成功,忘记的是手段。特别是社会的政治经济生活,凡是到达顶峰的人,我相信没有谁的手段是完全干净的。法律是神圣的,但执法者不可能神圣,执法者有七情六欲,他没法回避他立身的社会和时代。我们还不是完全的法治社会,仅处于实现法治社会的过程中。即使是完全的法治社会,也会有在人的操作下的变通。你博古通今,理论比我强,学识比我深,对中国社会的历史和现状认识得比我深,怎么还对可笑的神圣抱着幻想?如果法律真是神圣不可侵犯,今天我就不可能坐在这里,早被你送上了被告席。”
郑路稼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便暗淡下来。丁吾法的话把他刺痛了,他本想针锋相对,但又觉得口舌之争毫无意思,把已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长叹一声,说道:“郑兄,不愉快的事已经发生了,一想到多年好友刀枪相见,我就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失,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我们重归于好,但我知道从此我的心灵将永远不能安宁。郑兄,今天我是来祈求你原谅的。”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你是在为你的生存你的目的奋斗,你有你的逻辑。站在你的立场,你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惺惺作态了。”郑路稼平淡地说。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丁吾法伤感道。“看来我们多年的情谊因我的过失付之东流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郑兄,不管你愿不愿意听,也不管你相不相信,尽管我认为你的选择不明智,但我从心底敬佩你这样的人。执法者当政者都是你这样的人,我丁吾法也会走正道的。否则我就生存不下去了。”
郑路稼苦笑,仍然保持沉默。他实在是不想同丁吾法多说什么。
“唉,不受欢迎,我只好告辞了。”丁吾法自嘲似地伤感地说,见郑路稼不置可否,慢慢起身往门走去。
“丢——”见丁吾法拉开了门,郑路稼突然叫道。他本是习惯性地叫丁兄,但兄字仅停留在牙缝里,无法吐出。
“哦———”丁吾法急忙转身,知道郑路稼有话说。
郑路稼迟疑片刻,缓缓地说:“忠告你一句,久走黑路终遇鬼。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当心,苍天有眼。”
“我记住了。”丁吾法说。“苍天有眼,无非是造一张更大的遮羞布。”郑路稼愕然了。
第七章 女律师
法官一宣布休庭,胡欣红便合起案卷放进黑色公文包里,微笑着向法官点头示意感谢,然后把公文包提在左手,走到对方律师席与对方律师握手道别。本来是一起很简单的经济纠纷案,却因庭外的交易,她的委托人一审败诉。一审时她不是代理律师,受委托审阅案卷后,她立即抓住了此案要害,认为只要提供有效证据,必胜无疑。
她的委托人是个信誉良好经营正常的乡镇企业家,同乡的另一家濒于倒闭的企业为了谋取银行贷款,勾引他的女会计盗出印章,在伪造的担保书上签字盖印,担保金额三百万人民币。
没过多久,该企业不但不还贷款,还宣告破产,银行的债务便转嫁到她的委托人身上。因起诉方是银行,与地方法院关系良好,又强调是国家利益,当那位女会计一口咬定担保书经过她的委托人同意时,法院便草草判她的委托人败诉承担责任。她接受委托后,经过一番并不太难的调查,在公安的朋友帮助下,很快就查出了女会计和那人的奸情以及他们用银行贷款购买的房子,女会计承认了在情人唆使下私盖印章的行为,因此她取得了足够的证据证明担保书的无效。她从检察院辞职出来办律师事务所,最初郑路稼曾请丁吾法为她提供创业资金,丁吾法还准备送她一辆进口高级轿车。她也准备接受。当时她对丁吾法的感觉非常良好,认为他风度翩翩、温文儒雅、机智风趣,在当时成功的私营企业家中,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当年的私营企业家们,不少是处于社会底层走投无路迫于无奈只好靠经商闯出来的。不像现在,社会精英纷纷下海创业,提高了私营企业家队伍的档次。即使放在现在,与那些高学历高智商掌握高科技的社会精英比,丁吾法也毫不逊色,甚至还有他们难以具有的独特优势。廉署档案事发后,她气愤丁吾法的卑鄙,尽管已经办好了辞职手续,仍然坚定地站在郑路稼一边与丁吾法决裂,并与袁可一道并肩战斗,推迟了一个月多才离开检察院。现在的律师事务所完全是她一无所有白手起家创建的。经过四年多的努力,她的知名度不仅在司法界,而且在整个社会都逐日上升。
她可以说是一举成名的。她承办的第一起案子就使她成了全省轰动的新闻人物,成了媒体争相报道的热点。恰恰是这第一起案件她付出的心血最多,而且,如果没有袁可的支持鼓励,失败的阴影可能会给她的自信心以致命的打击。
那是一起几乎没有律师愿意承办的因奸情杀人案。人证物证齐全,案犯也供认不悔并不愿请律师,法庭只好替他指定出庭律师,无非是一种必备程序,走走过常经过几天的查阅案卷和走访调查,她发现自己真的接了个烫山芋,特别是当事人拒不合作,使她感到连辩护词怎么写都无从下手。她只好把已接替郑路稼任反贪局长的袁可约到田园幽情酒吧。她在创建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过程中,有时夜深人静孤寂难耐,她便到酒吧找老板娘莫晓燕喝茶聊天。她知道这里也是袁可惟一打发空余时光的去处。常来她就有可能与他不期而遇。
莫晓燕得知她接受了一个必败的案件时,惋惜地说:“记得上次你和袁可来这里时,袁可曾建议你受理第一个案子一定要慎重。他说第一个案子成败,不但会影响自己的自信心,更主要的是影响社会对你的看法。成功的律师非常在乎名声。”
“不接也已经接了,总不能退回法庭吧。”“干脆,装病住进医院,拖过开庭日期。”“那比败诉还丢脸,我绝对不干。”
“等袁可来了你问问他吧,估计他不会赞同你接这个案。”
不知怎的,胡欣红心底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她有些怕袁可会说她草率不明智。她莫明其妙地在乎袁可对她的看法。
袁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地进来。他接到胡欣红电话时,还在离省城一百多里外。胡欣红约他,除了特殊情况,他都会想方设法赴约。
第八章 无计可施
袁可上任后大刀阔斧开展工作,但运气不佳,接连受到挫折,心情也很压抑。
第一件事是与丁吾法的较量,满以为抓捕到叶宝健可以顺藤摸瓜,把真正策划劫持廉署档案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