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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灯火通明的宿舍区,伤感才又战胜恐惧。
以后回校,只是校友了,在这里不再有自己的宿舍,课堂点名时不再有自己的名字,虽然说好了年年的聚会,可谁都觉得也许有些人不会再见。未来很迷茫,从此踏上社会,不再是什么都能被原谅的学生。生活很骨感,房子车子票子全要靠日复一日的工作来换得。
“买点啤酒,我们回宿舍再喝?”耿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建议,还不等别人回应就掏出了钱包,“我请。”
“我请花生米。”“我请鸭脖子和凤爪。”“我负责…喝?”
女孩子们笑得跟疯了似的,尽管说的不是笑话,却每句话都有人在笑。拎着酒回去的路上又唱起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老大悠悠地回忆起入校军训时,“老六蔫坏,小可怜样,每个教官都不忍心骂她。别人请病假要校医审批,她去,还没说完教官就同意了。我担心她,跑回宿舍一看,偷偷在吃包子,吃了一只又一只,也不知道哪个空档藏的。见到我,硬要塞给我一只,我再饿也不要吃冷包子,领她的情还把我的巧克力分了一半给她。我傻啊,哪怕世界末日到来,最后一个饿死的肯定是她,什么都能吃,又能藏食,饿不死她。”
耿梅也有话说,“大姐,那会天气热,你给我的巧克力是果仁的,里面长虫了。我怕你见到会恶心,什么也没说,硬着头皮吃下去。”
“……”老大倒抽口凉气,“剩下的半块是我吃的,都没看就塞嘴里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耿梅努力安慰她们,“没事,不就虫吗。我小时候家境不太好,人家生虫的米不要了,我妈去要回来,煮饭时我专门负责淘米,水冲下去几十条白胖胖的飘起来。难免会有遗漏,有时候吃着看见饭里有淡黄色的半条,……”
恶心啊,“打住,再听要吐了。”简佳音站起来,捂住嘴摇摇晃晃冲向厕所。
去吐的人不止一个。耿梅也觉得自己喝多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许多想忘记的事格外清晰。家里穷,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穷,工资少,医药费报不着,厂里不少男职工兼差,她爸做了几天夜间保安,缺觉后气短脸发青。不下岗也干不了厂里的活了,国棉厂苦,又热又吵,到处飘絮,连厂房的窗户上也挂着细纤维。她高中时学工,老师带学生在纺织厂的车间转了一圈,“不好好读书,将来在这干活,半年变聋子”。
她穿哥哥淘汰下来的男式足球鞋,店里卖五元一双的那种,只有一双没什么破洞,有时洗了没干也继续穿。幸好有校服,但校服要另外缴钱买,她跟父母讨,被骂得狗血喷头。后来校服短了,吊在脚踝上。
高中不是最好的高中,学校拿钱收了几个成绩好的苗子,指望在高考中打翻身仗,他们的任务就是考出好成绩,要对得起学校出的钱。有时候也会累,不想再摸到书本,可晚上会做噩梦,梦到没书读,“既然不想读就不要来上学了”。
知识改变命运,父母偶尔对她好一下,是因为他们知道读书人将来能坐办公室,拿钱多还省力,所以她必须读书。
耿梅晕乎乎的,她把额头靠在床栏上,靠人人跑,还是得自己手头积点钱。
作者有话要说:
VIP章节 26第二十五章
现实总是给人喘气的时间,然后笑眯眯地继续挥起它的小鞭子。毕业典礼前两天,耿梅被耿希叫回了家,耿梅妈病危。
“这回说不定挺不过去。”耿希有气没力地说,“叫上小陈,见个最后一面。”
挂掉电话,耿梅有条不紊地应对:请假,提前领了毕业证书,和室友们说了珍重,又安排好公司的事,买了回家的车票。她在电话里跟陈立说了,他还在南方公干中。陈立问,“要不要我赶回来?”
耿梅想想,“不用,你忙你的。”他去也帮不上忙,万一自家老娘提什么不得体的要求,无论他答应是否,她这辈子都不用抬起头了。
是不是太冷血了,耿梅坐在大巴上,不安地自我检讨,亲妈病危,做女儿的应该哭着喊着奔回家,怎么轮到她就做不到呢?除了疲乏外还是疲乏,对没能参加的毕业典礼有点惋惜,本来她要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她不悲伤,也没有心急如焚,光觉得赶回去是责任和义务。她心底甚至还有点大逆不道的想法,终于要解脱了吗?
果然是只白眼狼,这么多年没骂错她,耿梅用力地在脑海里挖掘父慈母爱的记忆,以激起应有的悲伤。要知道,耿希绝不会放她若无其事,他闹起来从来也不分场合。可惜直到下车,耿梅仍然没能培养出恰如其分的眼泪。
等公交的时候,她深深打了两个大哈欠,眼角迸出点湿润,不过随即消失了。
耿梅先回家放了行李,新房子还没装修好,他们还住在老家。家里没人,她打算上个厕所再去医院。
掀开马桶盖的瞬间,耿梅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又合上了,不知有多久没清理,不提存货,光味道就熏得她打了个趔趄。耿梅把它拎到公共厕所去倒了,然后用那里的自来水把它刷洗一净,晾在门口阴凉处,不然猛烈的阳光会让木条开裂。
在公共厕所上小号时,耿梅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天后。愿意为一个男人倒马桶,应该是爱得很深,当成了家人才肯做这种事,可惜后来分手了。想想也是,如果男方也爱她至深,怎么会舍得她去做这种事,每个月出30元,自然有倒马桶娘娘每天来收走。
耿梅一路胡思乱想,但也没耽搁到医院的速度。熟门熟路在护士站问到了病房,没花多少时间她又找到了病房。
门是掩着的,隔着门耿梅听到她爸的鼾声,他打呼的声音让人听着慌,很重,又像立马要喘不过气。可这会,耿梅莫名地安了心,总比里面乱哄哄正在抢救来得好。
她推开门,迎面扑来暖烘烘的臭气。医院有中央空调,估计是房里的病人嫌冷关掉了。门一开,过道里的冷气跟着冲进房里,里面的病人和陪客抬起头看向她。
耿梅一眼认出自己的母亲,虽然她缩在被子里,只有一张发黄的脸露在外面。失去平时的张牙舞爪后,耿梅妈变成了弱小者,双目紧闭,面容塌陷,血液和药液静静下滴,床头柜上的仪器嘀嘀地响着,代替她发出声音。
耿梅默默走到床边,默默地哭了。无原无由,出乎意料的,她找了一路的悲伤在她不再找的时候喷涌而出,无歇无止。
耿梅妈长期肝硬化,胃底静脉曲张,突发呕血和便血。
眼泪从来也解决不了事情,有些事该商量的只好商量起来,耿梅爸,耿希,还有耿梅,到病房门外开小会。
“要不要换到两人间?”耿梅问,六人间实在太吵,不适合治疗。
耿梅爸摇头,“别浪费钱,两人间太小了,比这边还挤,也不知道还能住几天……”病危通知单下过两次了,他哽咽了一下,“看命吧。小陈怎么没来?”
“他在外地。”耿梅简单解释。挣钱也要紧,再说还没结婚,耿梅爸叹了口气。
主治医生是内科的主任,算专家级别。转院的话,一来没地方去;二来人生地不熟,陪去的人在哪里住、哪里吃饭都是问题,还不如这里是呆惯了的;三来,病得气若游丝,路上一折腾说不定就去了。
耿梅爸问耿希,“你和厂里说了没?”没等耿希答话,他喃喃自语道,“按理,工会应该来探望,我们仨都是厂里的。”
耿希苦着脸,“私人老板了,哪来什么工会。你指望他们,还不如等妹夫手指开开,漏点钱给我们。二妹,老娘输的血,都是我垫的钱,不缴钱血液中心不发血到医院。这个钱,比水流得还快。”
耿梅嗯了声。回来前她盘点了手头的钱,陈立给她定的工资不低,但经不住装修耗钱,一来二去她还是穷鬼。本来她最怕跟人开口要钱,被养成的习惯,从小到大,如果她问家里要钱,看几天冷面孔是小事,遇到父母有烦恼就是讨打。但现在突发事件,她也只好向陈立开口了。
“最怕钱花了,病仍治不好,到时骨灰盒、墓地又是一大笔开销。”耿希用力挠抓头皮,“死也死不起。”他猛地想到了件事,“二妹你是什么血型,要不直接抽你的输给老娘?自家人的血肯定比外头的好。而且你年轻,血的活力好,说不定能救活老娘。”
他越说,耿梅爸眼睛越亮,而耿梅背上越冷。
这时病房“豁”一声响,有人叫道,“57床的家属快点来,又吐血了!”
57床的病人正是耿梅妈,他们来不及说什么,不约而同地冲进去。在见到里面的情况时,他们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血喷到床对面的墙上,暗红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触目惊心。
由于病人上消化道二次出血,医生开了单,每小时输300ml血。同时,医生开了第三张病危通知单,病人已陷入昏迷,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作者有话要说:
VIP章节 27第二十六章
夏天日长,夕阳挂在地平线上,迟迟不愿落下。西南风拂在脸上,带着干燥的热气,耿梅用湿毛巾抹过脸,转眼那点微凉的水汽蒸发掉,鼻尖和唇上沁出细小的汗。
耿梅妈既呕血也便血,家里两个男人粗枝大叶,草草擦了擦而已,任她全身散发着咸腥味。耿梅打了大盆热水,帮她从头到脚擦洗了几遍,累得浑身冒汗。
再怎么收拾,耿梅妈的呼吸仍然源源不断向外送出肝臭,耿梅想开大空调的风量,但有张床上病人的家属反对,她只好去病房附带的小阳台透气。在站到阳台的几秒后,她的背后,她特意留着的门缝被人关上了,大概有人嫌热。病房就这样,时间和空间统统凝滞,只剩下无奈的等待。
尽管已是黄昏,但罩在楼层上的日光仍然明晃晃的,是伸手能触摸的灼热。耿梅的眼眶很干,没有眼泪,体力上的消耗带走了一切多余情绪。
是,她的妈病危了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