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 张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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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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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产阶级稳定,国家就能稳定的原因,我都有不理解的地方。却想不到他闻一知十,几句话的功夫,就将其中的要害点得明明白白——这天下,果然有奇才在!
  这样的人,接触得越久,看得越清,就越发让人明白,他站在极高的位置上,俯视着天下。仿佛那天边的桓星,散光洒暖,引诱着人接近,却又无法接近。
  谁能接近他?又怎样才能接近他?
  是不是,只有看不清他的人,才能无知无畏的冲上去?
  我一阵茫然,胸口似是肺部呛了水一般的窒息、疼痛,让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
  “云迟……你怎么了?”
  我自恍惚的痛意中清醒,心里一阵生涩,错齿将萦乱的呼吸平静下来,脱口道:“最近有几件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我想不通,可以问问你吗?”
  “你问。”
  他答应得干脆,我反而不知道应该问什么了。
  我难道要问他为什么放宫人出禁,有没有把羌良人也放出来吗?
  “近日敝师替我张罗亲事,平舆王逸兴突起,召我觐见,你知道原因吗?”
  他叹了口气,显得有几分无奈:“我那哥哥游手好闲,亡妻后一直不曾续弦,府里缺少约束。母后有意替他另择亲事,在立夏家宴时称赞过你,他要见你,大约是因此而起的吧。”
  我微微点头,轻声问道:“他召我觐见,你有没有故意促成?”
  “云迟!”他一声断喝,原本轻松的语调倏然绷紧,话声里冷意迸射:“你若以为我是那种自己不能得,便寻个替身,也要一逞其欲的人。那么你不止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声音里的怒气翻涌,但我感受到他的怒气,心里紧缠的一个结却解了开来,胸中的窒息与疼痛都消散退去,忍不住一笑,深深地俯首:“我要谢谢你!”
  你这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让我明白当初你放我走,没有勉强,不仅是你自矜身份,也是因为你心里尊重了我。
  这份尊重,至少表明了,你对我有几分真意。
  多谢你对我的尊重。
  如你所说,假如我恶意的猜测竟尔成真,那不止是侮辱你,对我自己,也是最大的侮辱。
  如果那侮辱成真,你便不值得我如此用心。
  幸而你没有让这种侮辱加诸于你我之间。
  对一个女人来说,最可笑的事是自作多情;而最可悲的事,是所爱者,不值得爱。
  所以,我还要谢你,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可笑,也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可悲。

  第二十四章 承情

  夏日的凉风透过窗户,轻拂着室内的纱幔,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
  他不知听不听得懂我这声谢里包含着的几重意思,但在我道谢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回答:“不用谢。”
  随着他的回答,似有一声低迴的叹息,混在夏日凉风拂物的天簌之声里,很快泯灭。
  “你的婚事,不必担心。”
  我屏息静待他的话的下文。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朗,内里不带半点疑惑:“你是我朝第一个女外臣,虽然官位微不足道,但名声甚显,引人注目。怕会有不少人对你怀有猎奇之心,但除非你自己愿意,任是天皇贵胄,权臣富豪,也不能勉强你嫁人。我答应你,你的婚事,全由你自己做主。”
  眼前一道亮光闪过,却是天边夏雨将来,云中雷电闪过。
  我心头却也似那云层里突闪突暗的电光一般,一阵欢喜,又一阵空落,一阵开怀,又一阵黯然。
  灵台方寸之地,千回万转,瞬间无数念头闪过,心潮起伏不休,最后化为唇边的笑容,低声道:“酒肆人流混杂,多有卑客,以你的身份,实在不该来的。”
  “昔日平原君访贤于市井,交友于屠肆乃是流传千古的佳话。这酒肆人流虽杂,但我来这里又有什么不该的?”
  这人虽然明敏睿知,但也有玩心,且还用着史鉴来支持他的玩心。我暗暗叹气,道:“人流杂了,安全就难以保障,这……”
  “在这京师里,我偶尔出来,难道还需要担心安全么?”他似乎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才敛笑沉声道:“如果天子连在王幾内走动都要惧怕大股的强盗,担心自身的安全,那他怎配治理天下?那等昏君,不必有人来杀,就应该有自知之明,逊位以谢天下。”
  王幾京师,的确应该是天下治理得最好,也最安全的地方。假如这连在京师里行走,都需要时刻留心强盗土匪,那只能表明一件事:这个王朝已经衰败,将要没落了。
  我凝神一想,才发觉自己的思维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僵化的——这个时代的民风还淳朴着呢,闹土匪强盗的事我出宫居住半年,都还没听到过,倒是小偷小摸和因仇杀人的事听过几桩。
  大的治安环境良好,天子与王侯公卿微服过市,那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完全不必像我印象中那样大惊小怪,一听到“贵人”在市井中来往,就立即天下震动。
  “京师里土匪强盗是没有的,可也怕别有居心的人或者市井无赖不知好歹,胡闹生事。”
  他轻哼一声:“别有居心者,谁能近我?”
  我想起去年庙宫里那差点要了铁三郎的命的刀光,忍不住环目四顾,但却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也感觉不到他存在的气息。
  “要下雨了,我走了。”
  室内一片寂静,许久没有说话,我低头行礼起身。可室门一开,迎头一阵雨点被狂风挟裹着砸了下来,砸得我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雨打许久雷,刮许久风都不下来,偏是我要走的时候,它就下来了。
  我暗暗一叹,身后他的声音却也叹了口气:“这雨来得急猛,不会下太久,只这一时逼人,你歇过了这阵后再走也不迟。”
  我静了静,掩上室门,退了回来,在原先的地方坐下。
  夏风来得急了,将纱幔吹得满室飘扬,被纱幔遮着的身影一下露了出来,但我却将目光垂下,不去看他。
  有这层纱幔隔着,互不见面,才是我们此时相处的最好方式。
  不见面,不去看对方的表情,淡化双方的身份关系,许多本来不敢说,不好说的话,才能出口;许多本不该做的事,才能不显拘束。
  他起身关窗,然后在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坐下,但却没有靠近,更没有撩拨垂隔着的纱幔。
  我感觉得到这其中所蕴含的奇异而微妙的默契,不禁微微一笑,将坐姿调得随意一些。
  乌云阵雨所蔽,原本亮堂的雅室有些幽暗,屋顶的瓦片被雨点砸得嗒嗒作响,我静静地听着雨声,突闻他问:“你……还好吗?”
  我微微一怔,才恍悟他是在我在宫外生活状况,想想自己近期的生活,不禁一笑:“我很好。”
  “那就好。”
  他说了这三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我沉吟许久,终于反问一声:“你呢?还好吗?”
  他好一会儿才略带迟疑的回答:“我……不知道……”
  我愕然,心头似乎被针刺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种惊。惊于他的回答所含的疑惑,亦惊于他语声里所带的黯然。
  他不是普通人,评断普通人的生活“好”与“不好”的两种答案,他都无法单纯的选择。
  普通人所谓的生活好,是爱情如意,事业顺心,家庭美满。
  但他有心上人却要远远推开,与爱情如意无缘;在事业上,楚国明显正在准备完全脱离中央的控制,也不算顺心;家庭美满中,有个添子之喜,但皇长子不是嫡长子,皇统可以预见必有风波,这美满也免不得打个折扣。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不知该如何开口;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却是他轻轻一笑,低声道:“纵是我答不出你的话,你亦不必如此。因为我并非普通人,所求所欲与小儿女情怀自不相同。”
  是的,他是天子,可他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会有基于本能而衍生的欲望,无论地位高低。纵使他因为自己的地位高,所以订的标准要比普通人高,但不能顺遂所愿不快,想必与普通人并无二般。
  我心中一涩,有句话冲口而出:“我明白,你……我只是……只是怜你心苦……”
  我早已决定与他再无牵扯,可此时此刻,室外风雨如晦,室内浮光幽暗,只有我和他隔帘而坐,细语轻言,却让我说了句本不应说的话。
  而且这句话我明知不该说,但说出来后,我竟不觉得后悔。
  纱幔影里,他的身影也一凝。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似乎带着无限的欣慰与欢喜。
  我听着他轻悦的笑声,心底也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喜意。
  “你愿意进来陪我坐吗?”
  “不。”
  “为什么?”
  我闭上了眼,喑声道:“因为我……害怕!怕你所代表的那些可以轻易毁灭我的东西。”
  这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怕自己坚持的东西动摇;更本来美好的东西,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毁坏。
  这层薄纱相隔的距离,无论是空间的,还是心上的,都是你我必守的距离,谁也不能逾越。
  我与你,只能如此。
  “你,不能勉强我。”
  “我不会。”他轻轻地吁了口气,似有失落,但语意却明快无疑:“我答应过你的婚事由你自主,绝不食言。”
  因此即使是他自己,也绝不会勉强我吗?
  我微微笑了起来,心头一阵轻松:“多谢。”
  室外雨声渐稀,似乎阵雨将停了,天光又复透亮,我望着透光的纱窗,突闻他喃喃地说:“雨要停了。”
  “是,雨要停了。”
  我心头一阵怅然,随之低喃一声:“雨停,我要走了。”
  “云迟!”
  他突然唤了我一声,我望着他的影子,轻声问:“你还有什么事?”
  他迟疑了片刻,才道:“明年今日,你可愿再见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让我来这里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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