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也想不到现在这个“湘无双”的身份,她也不想让她察觉到什么。
晴暄不懂她的想法,但未再反对,“好,你看中了哪个丫头,我去给你讨来。”
“你认得的……她叫绿绿。”
长长的院廊上,已经有了薄雪的痕迹。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一年了……朱羽君死,陆唯羽来,转眼便是一年。上一次看雪,她还在臧云山庄,百无聊赖地看着灰蒙蒙的云层和白晃晃的积雪,等着苍澜回来……
苍澜回来了,却带回了姝娴。
胸口钝钝地痛着,分不清是来自身体的伤口,还是灵魂深处。
“无双姑娘,这边请。”
走进内廊,一股香暖扑面而来,原本走在身侧轻轻扶着她的香珠儿替她解开披风,便乖顺地走在她身后。羽君稍停,待身子暖了暖,才伸手轻挑珠帘,走进了内厅。
丝竹暖香,优雅舒心,厅里的布置清幽华美却不见一丝风尘气,一道矮桌前坐着一个美髯男子品着茶,相貌端正威严眼中却一片冰冷。
夜里香珠儿已经为她讲清情况,她微微低头致意,却无法摆出“湘无双”的笑容。她依然不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份。
“相爷。”
“无双姑娘。”相爷放下茶盏微一点头,“听说无双姑娘前些日子受了伤,不知可大好了?”
“蒙相爷记挂,不过是小伤而已,休息了几天,已然无碍。”
“那便好,老父也希望无双姑娘早日康复,才好不要耽误了事情……”
“不知相爷这次有什么需要无双做的?”
相爷笑着摸了摸胡子,笑道:“我知道无双姑娘的规矩,一向是很少亲自出马的,并且玉狐办事一直以来也很让人放心……但是这一次,除了需要玉狐去杀一个人,还希望能请动无双姑娘去接近一个人……”
“相爷既然知道无双的规矩,还请不要为难无双,定会找个伶俐可靠的姑娘完成相爷的托付……”
相爷笑容一敛,道:“旁人恐怕不行。对方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物,什么样的奇人女子没有见过,若不是无双姑娘这般千里挑一的女子,老夫是信任不过的。”
羽君淡淡看他一眼,微微扯动嘴角,“却不知是什么人,让相爷这般看重。”
“七王爷,泓香时。”
羽君险些想要大笑,但想必笑起来,也是又苦又涩。兜兜转转,她还是摆脱不掉,无论是顶着“朱羽君”皮子的陆唯羽,还是如今有着朱羽君灵魂的“湘无双”……那些人,依然纠缠在她的命里。
“请容无双考虑……”
“好,我便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一下,要接近香王爷取得他的信任,也不能急于一时……倒是还有另一件事……香王爷一直以来就有插手江湖上的事情,自诩正义干涉了不少黑道买卖。尤其近几个月病书生被诛以来,曾经与血千手手札有关的门派可谓被他盯得透不过气……”
羽君冷笑,这怕是在说他自己吧,明里是朝廷的相爷,暗里,却是当初争夺血千手最激烈甚至一度到手的金刀门大老爷!
“就算是没有办法劝说香王爷不要多管闲事,也可以砍掉它的左膀右臂,只要除掉他身边与江湖中人来往的重要纽带,他就算有心要管也无力。所以,老夫需要玉狐去杀一个人……”
“请说。”
“臧云山庄的新庄主……沈苍澜!”
羽君变了脸色倏地起身,碰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响。
“做不到!”
相爷神色骤冷,也缓缓起身,“无双姑娘,你要与老夫作对么?!”香厅里的气氛猛地僵滞,相爷微微眯起眼睛,透着危险与寒冷。
突然珠帘碰撞,清脆声响,晴暄含笑而入,“义父,您来了?……哎,这是怎么了?两个人站着干什么,坐,坐。”屋里的凝重被晴暄嘻笑带过,搀扶着相爷坐下来。
他有意救场羽君不是不明白,一时头脑也静了下来。
她不该,现在的她惹不起相爷。她这样一冲动,不知惹了多少事端。
“哎哎,无双姑娘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身体不好可要多多休息,一个女人掌管整个花散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别累着了才好……”晴暄殷勤喋喋不休,羽君顺着他的意思向相爷福身道:“无双的确有些不舒服,若有失礼之处,望相爷见谅。”
相爷冷冷哼了一声,向晴暄看了一眼。明知晴暄有意替湘无双解围,但并不知两人私下关系,自己也不想与蛇头翻脸,于是未责怪于他,“既然无双姑娘身体有恙,王爷的事情当然等姑娘养好了身体再另行商议。不过臧云山庄这边……还望姑娘考虑清楚才是!”
羽君的心里一片混乱,什么玉狐,什么相爷,为什么她要面对这些?她匆匆告退想要暂时躲开这一切,她不是湘无双!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双!”身后晴暄已经跟了上来,她没有停下,却被一把拉住,“无双!你究竟怎么了,出这么大的纰漏,若是惹义父发怒……”
“不要叫我无双!!”她甩开了晴暄,一瞬间在晴暄的眼睛看到惊讶和伤痛,仿佛这一刻只有伤害这个全心爱着湘无双的男子,她的痛、她的彷徨才能减轻。
“我不是湘无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我也会怕啊!”她丢下晴暄,转身便向房间跑回去。
是的她怕。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不曾知道“蛇头”所要面对的那些人命买卖,她在害怕,却只能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过去的她可以从容淡定,身外之事从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是朱羽君,被臧云山庄上上下下呵护备至的大小姐,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害怕。原来,她的冷静她的安然,都源于身后从不动摇的身世和支持,可是现在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不是朱羽君,更不是湘无双。黑道的这些纷争,她不想碰。
晴暄愣愣地看着她跑远,没有再追上去。
也许,是他错了。醒来后的无双一直很安静,安静地试图接受眼前的状况,安静地去面对她的责任,安静得让他几乎要忽略了,眼前的女子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无双是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湘无双,却不会注意到那个属于朱羽君的灵魂。
她紧紧关上房间的门,背门而立,想要把一切隔绝在身后的这扇门之外。
忽然一种异样的存在感告诉她,房间里有人。但是这种感觉却异常熟悉,仿佛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羽君走进房间,只见一个白衫翩然的男子正悠然地坐在桌边,自己添了茶细细品味,自在得好似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朱羽君一时间觉得恍如隔世,当终于见到一个与过去的自己有着哪怕一点点关联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想笑,还是想哭。
“圣月公子……”
圣月抬头见了她,笑了笑站起身,自在得倒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长越漂亮了。”
羽君苦笑,……长?她就是再长,能把朱羽君的脸长成湘无双?
她有好多话想要问,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变成了湘无双……圣月似乎能够看透她的心思,笑道:“当日一场大火,朱羽君明明葬身火海,陆唯羽也回了千年之后,一切看起来都回归了正轨。可是偏偏阴司里捕不着朱羽君的魂,我还奇怪来着,没想到你倒跑这儿来了。”
“我却正想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圣月耸了耸肩,“谁知道?兴许……前缘未了。”
前缘未了?谁的?朱羽君还是湘无双?
圣月笑得高深莫测不肯再开口,只说,“随遇而安,凡事既然发生,便自有它的定数。你既然还魂,便暂且留下来罢。至于阴司那边何时发现了你,是否带你回去,便不是我这个月老该管的。”
“可是我……将来会如何?”
“如何?迟早是要死的,不是么?殊途同归,人人也都会死,总有一天你要回你该回的地方,转世,才会转世为陆唯羽。至于这多出来的一段过程,便随心地去走,又如何呢。不过你且记得一点,无论如何不可杀人性命,毕竟你已不是这世间之人。”
“圣月公子!?”
羽君警觉他的身影竟如烟一般淡去,只留下空气中几句:随遇,随缘,方能了却前尘……要当心……地府的勾魂使……
这个人,还是这般神出鬼没。他来了,走了,却依然没能为羽君去除心头重重的茫然迷惑。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来面对。
花散里 第三章 湘无双3
“姑娘,姑娘?”
门外香珠儿轻轻唤着,羽君感到些许疲累,坐在桌边没有起来。
“进来吧。”
香珠儿带着一个人走进来,垂首道:“姑娘,沉鱼舫的绿绿已经为您带过来了。”
羽君抬起头,看着香珠儿身后那不属于她的记忆中熟悉的面容,绿绿的脸上带着一点点兴奋不安和疑惑,显得有些局促。她只是花散里一家歌舞舫里再寻常不过的丫头,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被无双姑娘点中。
“见过无双姑娘。”略略紧张的神情,与记忆中并不相同。
羽君点点头,“帮她安排一下住处,记得替我谢谢衾花姐。”
“是。”
两人略略施礼退了出去,羽君无力地靠在桌上,并不是有多么怀念过去,毕竟那些记忆本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叫陆唯羽的女孩。她要了绿绿来的目的,不过是分散香珠儿的注意,多一个人在,可以不必两个人单独相处,露了太多破绽。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想法,是要作为湘无双活下去,或是当回朱羽君,离开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伏在桌上,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他就要成为新任庄主了。任相爷要杀沈苍澜……杀苍澜……痛么?对于这个名字,这个人,这具与那个人全然无关的身体,也会感到痛么?过去的一切仿佛是相距一生那么久……她没有办法杀苍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