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并没有说过,可苍梧他……”
一声冷嗤阻住了珠儿未出口的话,“我杀尽鬼怪妖魔,只为了增加修为,早日登列仙班而已……”男人的臂膀从珠儿的桎梏中抽出,“别把我想得太过善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过都是为了自己。至于这个……”珑夜的大掌抚上她眉心那一点火焰,“就当做我一时的慈悲吧。”
“……”她怔愣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接口。
“姑娘,你让开吧。”身后,女狐柔姬轻柔开口,面上浓烈的哀戚之色再也毫不掩饰,“我夫君阳气将散,柔姬在这世上生无可恋,便是被他取去修为,现下也无所谓了。”
“绫州城那十几人,都是被你取去了阳气,是么?”珠儿踏上一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替夫君延命,是么?”
螓首微颔,晶莹的珠泪滴垂落在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狐身之上,柔姬轻声开口:“六界之中众生皆有情,但唯人可结为夫妻,相守终老。我与夫君修行数百载得成人形,想同平凡人类一般终老……可,我二人修为尚浅,夫君没有避过天雷之劫,眼见我俩未有多久的相守之日,我心中不舍,便去城中吸取活人阳气,来为夫君延长性命……”
珑夜眉峰一动,“他遭天雷劈噬,元阳将尽,你心中早已知道结果,却还造下杀孽,死后地府黄泉的劫罚,不怕么?”
一缕苦笑泛过唇畔,柔姬抱紧丈夫的身体,盯住面前黑衣的术师,深幽的瞳眸中流露出恨意,仿佛责怪着这毫无半分人世温情的冷血术师,为何将话说破,戳穿她心中早知的结局。
咬了咬干裂的红唇,女狐一字一顿,缓缓地道:“但为情故,百死不悔。”
“但为情故……百死不悔?”珠儿垂眸,口中喃喃重复着,忽然探手袖中,取出一方小小锦盒,白皙的脸容上,忽而显现了几分悲悯之色。
“柔姬,你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只为了替丈夫延续几天的阳寿,虽其情可悯,但……”语声顿了顿,珠儿忍不住叹息着摇头,将那锦盒递出,“这丹药应当可替你丈夫延命。”
“多谢姑娘善心,只是不必了。”
柔姬微笑摇头,漆黑的杏眸里闪过凄怆,“数千年来,但凡我狐族遭雷劫试炼,若挺不过,便是必死的结果……即便是大罗金仙的救命灵丹,也是毫无用处。这是我狐族的宿命,我和夫君……”她垂首,将那逐渐冰冷的狐身紧紧拥住,“我夫妇能得享百余年的相守幸福,已是足够了。想来,凡人所祈求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是我、是我一直都太贪心了……”
而后,她抬起头来,美目扫过珠儿身后一脸冷厉之色的珑夜,轻声开口:“你因杀戮而生,注定也因杀戮了结,到得终结之日,不知你心中悔是不悔?”
垂在身侧的大掌倏忽攥紧,珑夜皱紧了一双剑眉,“死到临头,居然还如此多的废话。”
柔姬却似恍然未闻珑夜的话,转过头来,狼狈却仍旧妩媚的脸庞绽露出祈求之色,她矮身对着面前白衣如月的少女拜服下去——
“柔姬见姑娘心肠澄澈如天人,但求姑娘一事。”
“你说吧……”
“我狐族族人,身死之后陨化为狐珠,世代俱都葬于狐冢。柔姬恳请姑娘,将我与夫君的狐珠送去狐冢合葬。”
“我答应你,一定将你二人……送去狐冢合葬。”珠儿答她,伸出一双纤手,轻轻捧住柔姬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这样凄凉的祈求,任是再怎样的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答应她的请求。
“多谢姑娘。”女狐垂首相谢,滚烫的泪水洒在香风之中,妖娆的眉目舒展开来,她将脸颊贴上怀中小兽冰冷的皮毛,轻声唱道——
天不知,情缘如斯,无止,一尾换一世相思。
天不知,妖尚情痴,此生只慕连理枝。
三刑不止,两心何痴,一诺永世。
谁道情字……妖不识……
歌声婉丽,带着几丝凄苦与劫后的释然,缓缓飘荡在逐渐消散的香风之中。
尾音渐灭,那神龛之上,唯剩两颗青碧色的狐珠。珠内隐隐有光华流转,是为狐之精魂。
“这就是你想要的?”珠儿将狐珠握在手中,转身,摊开手掌,“我知道你要妖魔的精魄增加修为,但柔姬夫妇的狐珠,可不可以不要……”
“……”珑夜不语,幽暗的眸子在黑夜里闪了闪,反身出了庙宇。珠儿追上前去,“你可不可以不要?”
黑衣的男人闻言停住了脚步,珠儿停步不及,一头撞上男人宽阔的脊背。“你方才不已是答应了那妖精么。”男人侧首,薄唇吐出这一句话。
柔嫩的粉色唇瓣划过一丝淡淡笑痕,她举步追上男人的脚步。
18。我好想你
山神庙外,东方已隐隐现了微白的色泽。
珠儿跟在珑夜身后步出庙宇,黎明的微风吹拂在脸颊上,竟带来一丝清苦的药香。黑衣的珑夜忽地站住了脚步,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磊落而立的白衣男子。
看着眼前这穿着一袭材质简单的白衣的男人,珑夜突然觉得,他,给人感觉很——舒服。
没错,就是舒服。
雪白的、纤尘不染的一袭白衣,一把鸦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束在白玉冠里。清清朗朗的眉目,秀气温和的唇鼻,这副面目,让珑夜一瞬间只想到了一个词——如沐春风。这男人让人看了,浑身上下觉得畅顺无比,舒服无比。就好像一道清风拂过面颊那般……让人心生亲切之感。
白衣男人由着珑夜那样不甚礼貌的打量,嘴角噙着淡笑,不动声色。
“伯雅!”身后的少女忽然一声欢叫,掠过他身旁,乳燕投林一般扑进白衣男人——伯雅的怀中。
珠儿在伯雅的怀里仰起一张小脸蛋来,脸儿上满是惊喜不可置信的颜色,“伯雅,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如同黑珍珠一样的眸子望着怀中的少女,伯雅抱住她纤细的身子,略嫌冰凉的手背滑过她软嫩的面颊,道:“我去山上找你,才发现……那里遭了祝融之灾。”
他的语声低哑而充满爱怜,口中说着,冠玉一般的清俊脸庞上,有焦虑,有担忧,更多的是关怀之色,“后来我从那些村民的口中得知,你被一个术师带走了……”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几步外的术师。
“你是谁?”接收到伯雅的视线,珑夜抱臂冷声问。
伯雅一笑,却不答话,低头对珠儿道:“快去那边的林子吧,”顿了顿,他的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戏谑,俯首在她耳边轻声道:“那里,有个叫小九的狐狸精在找你喔。”
“啊!他怎么样了……”珠儿瞠大了双目,张口要说些什么,却被伯雅点住了红唇,“笨丫头,他怎么样,你自己不会去看么?我猜他现下一定在林子里乱转,再找不到出来的路,怕是要急疯了。”
“可是珑夜……”珠儿回首,一双妙目看向几步开外的黑衣男人,他也正看着她。
她在那叫伯雅的男人的怀里,娃娃一般娇小而易碎,一双琉璃一般的大眼望了过来,带着一丝犹豫与担忧的眼眸,让他瞬间有些怔愣。那是什么样的眼神,让他忽然在漫长涩然,几乎麻木的修行岁月里,生出异样的感觉。
而几乎是心随意动的,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让她留下来。然而话到嘴边,却不知怎样吐出。
伯雅见状,忽而淡淡地哂笑,伸手扳住珠儿的双肩,将她轻推向林子的方向,“这里……就交给我吧。”
“嗯。”
珠儿轻声应了,转首再望望身后的珑夜。他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她,然而口唇终究只动了动,并未发一言。蝶翼般的墨睫轻颤,似是怕在他眼中看见任何不寻常的神色,她垂眸,对珑夜点了点头,“……你多保重。”
身后的男人不言不动,珠儿轻轻叹息一声,向伯雅微一点头,便提起裙摆,向着前方的密林奔去……
那里,一定有个迷路的红衣狐狸精,暴躁地扯着那头水滑的长发,喃喃抱怨着,等她找到他。
“珑夜,我若不来,你要带珠儿去哪里?”白衣的伯雅微笑着发问。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冷冷地发问,强迫自己的目光不再追随她奔离的脚步。
伯雅淡笑着,打量着面前这号称世间第一术师,五官冷峻,生就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冰冷的神情妆点了那张俊俏的脸,竟冷淡得令人不敢再看第二眼。抬眼看看苍穹中即将隐去的淡白月牙,伯雅忽然轻叹一声——
“珑夜,你诛了这许多的妖魔,为何眼神却愈见迷惘呢?”
……
破晓前的密林里,仍旧阴翳。
珠儿奔入林间,却不曾见到那袭红衣的身影。在林中转了一圈,珠儿气喘吁吁地在林中的空地站定,握了素白的衣袖,抹去额上的汗水。四处不见小九的身影,莫不是他先行离去了?还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小九!你在哪——”不待气息平复,珠儿蓦地张口呼喊了起来。原本娇脆的声音因为呼喊与焦急,而略带了嘶哑,“小九!快出来——”
她心中一急,声音中竟带了几分哭腔,“小九!你再不出来,我——”
“你怎样啊?”带着埋怨的语声,懒洋洋在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温热的身体倏忽贴上她的脊背,一双手臂从后环住她,将她牢牢困在怀抱之中。
“丑女人,你喊这么大声,我就是死了都能听见。”
身后的人说着,语气虽恶,清嗓里却带着疼惜,“看你个子小小,脑浆少少,没想到这么能跑啊……”
他这样恶劣地说着,将怀里的人扳了个个儿。
她的长发因为先前的奔跑而披散着,烘托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蛋,“死狐狸,我以为你……”语声微微哽住,天色即将明朗,然而晨曦的淡淡微光,却只够映出她朦胧的神情,让他有些看不真切。然而,但那对温润的美丽眸子却分外的明亮,清莹而闪烁,宛若投落在大地的最后一抹星光。
“以为我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