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雅抱着珠儿走了很远很远,当日光将两个人完全包裹的时候,他低下头去看着她,眼神无比温柔。
伯雅,我害怕……真的很害怕啊……
她睁瞪无神着眼睛,这样无声地告诉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珠儿,对不起……
怀抱着她的白衣男人,心中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乌黑的大眼睛闭了起来,她静静阖上了那双湛黑的瞳眸,滚热的泪水却汩汩涌出了眼眶,肆意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宿命百般捉弄,她却可耻地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伯雅侧过头去,眼角的余光被漫舞的飞雪遮挡,但那遥远的雪野里,有困兽悲鸣一样的哀恸之声隐隐传了来,在覆满白雪的旷野里,那是谁的痛悔,同呼啸的寒风撕扯着,在天地间悲哀地回荡。
47。师徒
他在黑暗里动了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便跟着响起。被捆绑的感觉告诉他,身体是不自由的。
很渴……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舌尖在迸裂血丝的唇瓣上舔了舔,唇上的刺痛让他迅速恢复了理智。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忍不住挣动被绑住的身体,想要离开这样的黑暗。
“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女人柔媚的嗓音伴着一阵甜腻的幽香迎面而来,黑暗里的他却看不见任何事物。
“你……是谁?”低哑微弱的询问着,记忆回笼,最后的意识是他在霜月幻境的风雪里迷失了方向。
“我是谁并不重要,”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同那香气一样飘渺得并不真实。
“重要的是……我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别说大话了,连真身都不敢让我看见,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能力给我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层层绑缚在身上的铁链发出咣啷不绝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荡。
“低贱的畜生,也配看见我的样子?”
嗤笑声听起来近在耳旁,小九怒得咬紧了牙,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呵呵呵,先不要动怒呀。”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冰凉的手掌按上小九的心口,随即微一使力,便有如千重的大山压上了身体,小九一时之间竟痛得说不出话来。
“每一次都败给珑夜,每一次都看着他在你面前带走你想要的……卑微如你,这点微末的道行,又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你放……放开我……”
他胸臆间的怒火在听见女人这句话的时候被骤然点燃,小九剧烈地挣扎着,奈何绑缚在周身的铁链竟似活物一样紧紧缠绕上他的身体,蛇一样逐渐地勒紧!
“呵呵,你看,就是这个样子……每一次被侮辱,每一次你都是徒劳的挣扎,你一辈子就只能卑贱地活在所有人蔑视的目光里,非人非妖的异类!你无法从珑夜那里抢走你要的东西,因为你不够强大,你无法击败他!”
“够了!你闭嘴!闭嘴!”
沙哑的嗓音嘶吼出声,他歇斯底里地想要阻止女人再吐出恶毒的话语,然而那样无谓的举动却只是让女人陡然放声地大笑起来。就仿佛被捆绑住的他,那样无力的模样无比的可笑又低贱……
笑声尖利刺耳,他却无法阻止。
良久,当女人的笑声渐渐止歇,被困的狐妖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那样凝重得仿佛寄托了全身所有的气力——
“要怎么做……你才肯帮我……”
“……”
似乎没有料到小九会骤然向她低头,女人在短暂的静默之后走上前来,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她似乎张开了五指笼在他的脸上。冰凉滑腻的手指,水蛭一样紧紧地贴在那张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面容上,小九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丝恐惧……
然而那惧怕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来,而后,便有从面门升起的剧痛灼热感瞬间袭遍了全身!
静谧的黑暗里,蓦然有红色的光芒从他的四肢百脉透射而出,筋骨血肉就好像生生被抽离剥落了身体,他终是忍不住在这样的疼痛里嘶喊出声!
目眦欲裂中,他睁大了那双黄金一样的眼瞳看着眼前的女人,红色光芒映出那一张与他不分轩轾的绝色容颜……
有这样一张美艳绝伦的脸,那么,深藏在这个女人身体里的心,又该是怎样的颜色……
当红光渐渐散去,黑暗中唯剩下小九剧烈的喘息。被束缚的感觉消失,他扼住自己的喉咙半弯下腰去,狰狞痛苦的脸上布满了层层的冷汗。
可是……身体里,已经有什么似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低下头去,将尚在痉挛的手摊展在面前,手心里,一枚如血殷红的诡异图案横亘在他的掌心。
“你对我……这、这个是……”
“这是我给予你的修为与力量呀。”
女人呵呵地笑着,仿佛方才做了一件让她无比开心的事情,“那么,你是不是该为我做些什么?”
“你要什么?”他慢慢地直起身来看着黑暗里的她,浓雾一样的诡谲黑色里,他竟然依稀看见了女人的轮廓。
“我要你去雷泽之西的姑瑶山,为我取来一朵……离朱。”
“离……朱?”
“”
小九诧异地瞠大了琥珀眼,似乎不可置信一样的语调充斥了整个黑暗,“你想要的就这样简单?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
女人微微颔首,蓦然低落的语声竟然透出了一缕苦涩与无奈,“我想要的很多,但又……不多。”
然而那样的情绪只是一瞬即过,娇甜的笑声随即轻轻响起,女人却再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最邪恶的东西……当然要用世间最无暇的东西来交换。
……·
啁啾轻快的鸟鸣之声由紧闭的窗扉外传来,窗畔的座椅上,斜斜地倚坐着一个女子。她微阖的眸子垂看着自己的右掌,仿佛窗外那一派的明媚与自己无关。
她只是垂头看着柔嫩的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蛛网一样架亘在手心里的掌纹。良久,才发出一声低幽的轻叹。
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有女童清脆的语声响起——
“珠儿姐姐,艳儿又来看你咯!”
进门的是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圆滚滚的女娃。圆滚滚的小脸蛋儿,圆滚滚的小身子,这女娃娃就如同一颗红彤彤的小球儿。有清甜馋人的香气在房中弥散开来,叫做“艳儿”的女娃子迈着胖短的小腿,几步跑了过来。
珠儿转过头去看她,原本支在颌下的左手因为这样的动作,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艳儿对她的不言不语丝毫不以为忤,她举高了手中那一盏青色的冰裂纹茶碗,笑嘻嘻地道:“姐姐你看!这是那个又美又吵的仙君大叔送给艳儿的花蜜哦!喏喏,现在送给你吃!”
明莹的水眸眨了眨,珠儿微微摇了摇头。
“诶,不要不吃嘛……”
艳儿有些不高兴地撅了撅红润的小嘴儿,“那不然……我讲故事给你听?就像师父每天给艳儿讲故事一样!”
这个叫做“珠儿”的姐姐,这么些时日以来,一句话也不说。
不久之前的某个早晨,她正因为想要离开神苑去玩上一阵子,便缠着师父撒赖央求,就在她快要“得逞”之时,那个看起来“很温柔很舒服”的人便抱着这个姐姐来到了苑里。
当然,艳儿对这个不速之客打断她的计划之事十分恼怒,但是“新玩意”总是会很快地吸引小孩子的注意。没过多久,艳儿便立下“宏图大志”——她要让这个自从醒来后就不发一语的怪里怪气的姐姐说话!
每一次看蜜娘给她敷药换药,那样恐怖的伤口在背上,无论是多么轻柔的动作,一定一定很疼吧……
但只是直到珠儿背上那十分严重的伤口慢慢地痊愈,她还是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单纯的艳儿不明白,为什么珠儿可以安静得一整天都不说上一句话。但艳儿清楚地明白,她是不快乐的,因为她总是坐在那里发愣发呆,有时候竟然能对着一只茶碗发上一整天的呆。
艳儿觉得她的不快乐,全都是因为她不同别人一样去笑,去说话。所以她千方百计地去逗珠儿开口说话,她天真的以为,只要珠儿肯说话,只要肯笑出声,那么她一定就开心了。
“我告诉你啊……”
艳儿忽然凑了上来,圆圆的小脸儿上露出了神神秘秘的表情,“这个好吃的花蜜,艳儿从来不给别人吃的哦……”
“因为艳儿最喜欢姐姐你了,所以给你吃!”
呃……最最亲爱的师父,艳儿永远最喜欢你呦,但是为了让这个姐姐开心起来,所以不得已小小的撒个谎呀!
“……”
枯坐的女子依旧不语,只是她那春葱一样白嫩的指头,却轻轻地抵住茶盏的杯缘,将它轻轻推了开去。
“你你!你再不说话……我可要生气了喔!”
耐心用罄,包包头终于忍不住单手叉腰,摆出一副胖茶壶一样的造型来,才要教训眼前这个哑巴一样不识好歹的女子,忽然便有男子的温嗓插了进来。
“挽艳,你不去苑里给朱槿施露,到这里来偷懒么?”
“唉啊……师父!”
女娃闻声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眯眯地转过头去,“师父~”
大手在包包头上抚了抚,莫狄垂头笑得温柔无比,“织虹神女送来了新的霞锦,你去叫蜜娘给你裁件新衣裳,免得青阳那家伙下次来看你,又说师父小气。”
“他敢!”
挽艳捏起胖胖的小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虽然那个仙君大叔长得很美没错啦,但是他若是敢欺负师父,艳儿一定打到他哭!”
“喔,挽艳丫头这么厉害呀,可是现在……还是快些去做新衣裳吧。”
莫狄挥挥手,又嘱咐道:“记得不要又同蜜娘吵架,知道吗?”
“好啦,师父真是老头子,罗嗦!”挽艳转身跑到门旁,忽地转过头来,短粗的食指含在嘴里,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珠儿,突然嗫嚅道:“师父,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