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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重的帝王与那美丽的新妃,坐在高台之上,一面焦急地渴盼那无所不能的国师早早到来,一面观望着那在地陵里神色安然的女子。
晚艳站在阴冷的地陵里,由地底吹来的阴风侵袭着她的背,眼前却是高温的烈火阻断的去路。她仰首,一双妩媚的眼眸眯了起来,看着天空中刺眼的耀阳,不知为何,竟有了流泪的冲动。这一世,就要这样结束了吧……
那个在心中牵挂了那么多年的人,此时此刻,又在哪里呢?
不不,晚艳,你不应该再去记得那个绝情绝意的男人了。你忘了他的眼睛里有那么无情的神色,你忘了那泛着冰冷寒意的剑尖?
那个时候你那样害怕,你以为他信任你,可是他没有……他竟然还想杀了你,为他死去的师父报仇。
这一切,你都已经忘了吗?
“我没忘。”
晚艳轻轻地回答自己,她想笑,笑自己的痴傻与痴心,一百多年的光阴,她竟然还忘不了那一柄指住她眉心的利剑,和那个她深爱着的,叫做莫言的男人。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她在三昧真火的炙烤前,探手摸了摸眉心的殷红。到底,是在这寒冷阴森的地宫里慢慢死去,还是走入眼前的昧火,燃成灰烬?
她的法力早已被那一张符咒侵蚀得干干净净,那一头火焰一样的红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晚艳轻轻地叹气,这一生,已无任何牵挂,本就是行尸走肉一般地跟着那个皇帝来到这里,今时今日他们要她的命,她竟然已觉得无所畏惧。
想要,就拿去吧。
最后望了一眼青天里高悬的艳阳,火光里艳色绝黛的花妖晚艳,提起那一袭瑰丽的裙摆,缓缓转身,向黑沉无光的阴冷地陵深处走去。
然而,三昧真火之外,那她倾尽了一生的岁月去铭记的熟悉声音,却颤抖地在身后响起。
“晚艳……”
她倏然回过头去,那纷扰的火光之外,是男人成熟沧桑的脸。
晚艳……
晚艳……
一声声的呼唤从男人的口中沉沉地唤出。
这张脸,与百年之前那个破败道观里的莫言的脸,一次又一次重合。晚艳从没有像这一个一样怨恨上天的造化与无情。
莫狄看着那个在地陵里回过头来的女子,她明媚如往昔的脸上,有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有水汽氤氲,眨眼泪落。
成串的泪滴从她的脸颊蜿蜒滚落,跌坠在她的衣襟,然后像他的心一样,跌成碎片。
那一刻,他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晚艳,只是,一切却好像已来不及了。
“快拦住国师!”
高台上的嫔妃尖叫着,“放下‘断龙岩’,把妖精关在地陵里!”
凶猛的昧火阻断了他向前的脚步,那接近仿若仙神一样的国师莫狄,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竟似对那舔舐的火舌视而不见,他不顾兵士与徒儿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上前伸出手去,那样寂寞而绝望的姿势,他的眼神熟悉却恍若隔世……
那样的眼神,就像很多年前,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一样。
可是,他却再一次辜负了她。
“我错了!晚艳!晚艳!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从来冷冷清清不似有人类感情的国师,状若疯狂地嘶吼着,呼喊着,他徒劳地伸着手,然而那地陵里的女子却静谧地微笑了起来。
不知从何处飘飞来的殷红的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的飘降而下,人们诧异地抬头四顾,却没有人注意那个即将被阻隔在地陵里的绝色妖精说了些什么。
唯有那个叫做莫狄的男人,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今生同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你相信有来世么?
有的!一定有的晚艳!
他嘶喊着答她,手心里是绵密的汗水。
啊,是真的吗……
她带着微笑置疑着,唇畔的笑容哀艳而决绝,带着告别的意味,嫣然仿佛已不在人间。
可是,那是别人的来世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缓缓降下的断龙岩,掩去了她花儿一样美丽的颜容,他听见她苍白的语声渐渐微弱下去,却像惊雷一样打在他的心上——
啊,小哥哥,还是,不要有来生了,我怕我再一次遇见你,我怕,我们每一世……
都是这样的结局……
翻飞飘零的红色花瓣,在断龙岩沉重落地的那一声响里,俱都静静地跌落在地,像大片浓艳而猩红的血海。
不久之后,皇帝白起驾崩,带着所有在遗旨里强迫为他殉葬的嫔妃们,踏上了下一世的轮回的路,而国中的瘟疫也渐渐平息。
许多年以后,小道士清风在一个晴日里,看见了师尊莫狄,站在满园盛开的朱槿花丛里,渐渐消散了身形。
国师莫狄成仙了。
他羽化兵解的时候,侍候在身旁的清风,清清楚楚地记得,师父神色温柔地注视着摊开的掌心里,那一滴晶红宛若泪滴形状的朱槿花种。
……0
这一日午后,师父坐在园中的长廊上,斜斜地倚着阑干睡着了。
顽皮的挽艳溜进了师父的书房,不知在哪里翻出了一幅泛黄的仕女画来。画中的女子很美,可是小小的挽艳好奇的却是为何她有一头火红的长发。
啊,这个漂亮的画中人,也许是师父的意中人呢……小小的挽艳心中泛起酸意,捏着那张画卷,咚咚咚地跑到了师父身旁。
“师父师父!”
胖软的小手摇撼着莫狄的身子。
“唔……什么?”
莫狄被徒儿摇醒,大手一松,掌中握着的东西却因为挽艳的动作掉到地上,叮铃铃地滚出了好远。
“啊,是两个铃铛呢!真好看,只可惜有些旧呢……”
挽艳将那两颗铃铛捡了回来,看了看那绑在铃铛上,已经褪色的缎带,笑着说。而后突然想起了自己吵醒师父的本意,她撅了撅嘴,举高了手中的画,摊到莫狄的面前,“师父,这是谁啊?”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
师父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落寞神色,挽艳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她不该把这幅已经有年头的画拿来给师父看。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要问,圆滚滚的身子偎了上去,“那,师父,这个很好很好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莫狄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这个叫做挽艳的小丫头。
那个时候的挽艳还不懂,为什么师父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那样悲哀却欣慰的神色弥漫出来。 “她走了。”
良久之后,师父这样说。
“那……师父要去找她吗?”
挽艳想了想,嗯,这是她最后一个问题,再问的话,师父一定会不开心的。
“不,不用找了。”
莫狄笑笑,俯身将小丫头抱上膝头,动作温柔地将那两只铃声清脆的鸳鸯铃铛,绑在了挽艳梳起的两个小髻上。
似乎知道小丫头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修长的大手抚着挽艳的小脸儿,莫狄的眼睛里有着大梦之后的释然。
“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
“嘻,那真好。”
小花精挽艳满意地蹭进了师父温暖的怀抱。
57。非愿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神奇地回到了两人初识之时。
他就像原来那个他一样,吵闹顽皮,时而恢复成狐身捉弄珠儿。她也逃避一般不去想更多的事情,日渐清减的脸容上,总有一丝微笑挂在唇边。
他和她,就像在荒山上初遇时候的样子,与世隔绝一样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平淡无奇,却带着让人恬适的安然,又也许,这一切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以为。就像看似平淡的湖水之下,那汹涌得可以致命的暗潮。
离珠?
离珠……
珠儿无数次地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为什么莫狄上仙要这样唤她?伯雅……又隐瞒了些什么?
心底里似乎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勾撩着她想要一探究竟,然而,那只想要去触碰真相的手,却总是在最后的时刻停了下来。而小九那张脸上的鲜红的痕迹,却像一场噩梦,时时提醒着珠儿,曾经的过往并不是一场事不关己的大梦,而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发生过。
靠坐在树下的少女似乎已经睡着了,树影翳翳爱 抚着她柔和的轮廓,阴影投映在她安详恬淡的睡颜上,划过她纤细的眉形,挺秀的鼻子和粉润的嘴唇。此时,她的怀里还趴卧着一只睡着的狐狸,几缕阳光调皮的透过树荫洒在它银白的皮毛上,跳耀的金线将狐狸熟睡的轮廓细细地勾勒出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双阖起的圆眸徐徐睁了开来,初醒的金眸似乎还没有适应这午后的光线,眯了眯眼,小九便轻手轻脚地从珠儿的怀中蹭了出来。四足踩在绵软的草地上,小九却忽然怔怔地打了个冷战,他倏然四顾,红霞一般的衣角飞扬而其,转瞬间业已化成人形,然而再次环顾之后,那寂静的山谷里,除却柔风拂过和清悠的鸟鸣声,再无其他声响。
暗笑自己多心,小九垂眸扭过头去,轻手轻脚地挨坐在珠儿身侧,水红色的衣裾在草地上潋滟宛如盛开的红莲,他低眼看着身旁熟睡的少女,动作轻柔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更舒适一些。
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她的睡颜?
小九在心底长叹一声,犹记得他第一次在她的身旁显露人形的时候,她犹自睡得云里雾里,憨然的模样让他忍不住逗弄她……
后来她醒了,挥舞着拳头在他脸上印下结结实实的一拳,忍不住让他疼歪了一张自傲的俊脸。两个人因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吵吵闹闹,这个小气的女人居然还要赶他走……
再后来,便是那充满惊变的一夜,熊熊燃烧的茅屋,执着火把的愤怒村民,她滴落在地却让野草疯长的鲜血……以及那个出现在黑夜里的黑衣术师。
珑夜。
想到那个男人,小九握住珠儿肩头的手下意识地捏紧,让怀中的女子发出不适的困惑低喃。
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