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容正色道:“我那样觉得,是因为我感到你没有那份心,和你是不是残疾没有关系。”
凤静熙用他湖水上蒙着月色一样深邃又有些遥远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深处飞快闪过一抹锋利,似乎要将她的灵魂上的秘密戳穿。
沈容容坦然地迎视他的目光,她把自己的心给他看,她没有什么不能给他探索和了解的。
凤静熙的目光慢慢变得很深,雾一样的让人无法捉摸褪去,他用真正的自己,去面对她、探索她。
然后,他们慢慢地相对微笑。
凤静熙慢吞吞道:“我虽对那个位子没有威胁,却有能力左右那个位子的归属。”
沈容容想了想,又想到《人物志》里的一句话:“国士无双么?”穿来东昭之后,她看了不少和东昭有关的书籍,除了《人物志》以外,品评东昭人物的书籍也不少,大多对凤静熙评价极高,认为他有帝师之资。
凤静熙摇摇头:“也不全是能力的缘故。”他示意她靠近自己,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容容猛地坐起来,虽然凤静熙眼疾手快去拉她,可是他现在的力气太弱,她又坐得太靠边,只能惨叫着跌下床去。
门外立刻传来长平担心的询问,今夜恰恰轮到她守夜。
扬声跟长平说了声“没事”,沈容容揉着脖子重新爬上床,哀怨地看了凤静熙一眼:“你别吓我好不好。”
凤静熙苦笑:“你若觉得困扰,我可以……”
凤静熙还没说完,沈容容连忙道:“不可以!”
她瞪他一眼:“我刚冒着杀头的危险把你从阎王手里救回来,你就过河拆桥想甩了我吗?”
凤静熙沉默一下,轻声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容容抿嘴笑了:“开玩笑呐。”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卷进去而已。
凤静熙摇摇头,轻声道:“今后,只怕麻烦会更多。”他的身体好起来,必然陷入到更多事情里去。就算他有心回避,怕也身不由己。
沈容容皱皱眉头,她确实喜欢过简单自由的日子,只是,谁让她喜欢他了呢。她挥挥手,又说出自己的口头禅来:“想那么多呢,高兴一天是一天。”
凤静熙忍不住摇摇头,她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实在单纯得很。
沈容容按住他秀挺的鼻尖:“别想啦,先养好你的身体再说吧。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凤静熙笑笑。
沈容容有点献宝地问他:“我这样处理好不好?”
凤静熙点点头:“挺好。”
“真的假的?”
他笑笑,微微动了□子:“挺好的,虽然直来直往了一些,有时候出其不意,也能打得人措手不及,有父皇出手,至少我们耳根可以安静几天。”
“……”沈容容神色不定地看着他。
凤静熙挑眉:“怎么?”
“什么出其不意啊,这是我一贯做事的风格呐!”。
凤静熙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一夜之间,整个皇城忽然没有了静王府的消息,各府伏在静王府的钉子忽然之间送不出任何消息,也收不到任何指示。这件事起初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潜伏着的人要送出消息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只是几天之后,不论外面还是里面,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劲。
贤王府最先觉察到不对劲。这个晚上,用过晚膳之后,凤静乾静静坐在书房里看书,大约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一道墨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书桌前面:“殿下。”
凤静乾翻过一页书,淡淡道:“说吧。”
对方迟疑了一下,凤静乾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异常,俊邪的凤眼微挑。
对方低声说:“属下惭愧。”
凤静乾倒是一副不意外的样子,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他慢慢地翻过一页,再翻一页,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东宫什么动静?”
对方立刻答道:“东宫的人也在查这件事。”
那就是一样。
凤静乾眉目不动,淡淡摆摆手:“送消息给老七。”
对方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消失。
凤静乾仍坐在原处继续看书,大约又看了半个时辰,他合上书,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光下满庭摇曳的海棠,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邪非谑的笑。
沈容容。
朝堂很多时候就是一盘棋,棋子一大把,执子的人不多,懂得下棋并且敢下这盘棋的人也不多,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都很聪明,因此,其他人并不比凤静乾反应慢多少。
凤静熙动了剖腹手术取蛊,想知道消息的人、该知道消息的人,消息都断在这里。之后,静王府成了一只针插不进、水滴不入的铁桶。里面的钉子变得惊魂不定、小心翼翼,外面各有心思的有些人也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件事: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然后后背开始发冷。
日子慢慢地过,皇都每天都发生很多事情,这件从没摆到台面的事情,被默契地忽略着、观望着、等待着,伺机而动。
下棋,不能着急。尤其下这样大的一盘棋,要大胆,更要谨慎。
当形势不明的时候,按兵不动就是最安全的作法。
反正凤静熙只要活着,总会走出府邸。
而他,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他的身份和他的天生之才,已经让他注定脱离不了这个漩涡。
下这盘棋的人都是聪明人,他们的结论也不约而同。
于是,所有人将视线暂时脱离静王府,毕竟,静王府里那个人,再有通天的本领,他依旧同他们一样,不过是执棋之人、局中之子。
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谁也不会为一颗棋纠结驻足。
只是同时,谁也没有想到,在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东昭的东北,还有一个地方,有人面对着远方传来的消息,陷入深深的沉思。
☆、第40章
不论外间如何;何守诚走后的那日起,静王府的日子真正平静下来。沈容容陪着凤静熙踏踏实实只做一件事——养病。
手术之后,还有很多事。
首先,开刀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凤静熙发了几天低烧,幸运的是;有惊无险,三天后,他退了烧;并且开始进食一点流食。因为蛊虫创伤了他的胃,取虫又破开了他的胃;如今,那个器官已经十分脆弱;沈容容与慕容黄芪因此早早提前认真地研究了许久,他们罗列了所有凤静熙可以吃、不可以吃的食物,秉着少食多餐的原则,不止一日五餐的每一餐都要沈容容和慕容黄芪一起研究确定下菜单才能入厨房料理,从流食过渡到固体食物,每一餐的搭配、每一碗汤的分量与配料、每一碟菜的用料与做法,巨细无遗;连他喝到嘴里的每一口茶,都是二人亲自定了方子,还要随着他身体恢复的进展及时调整。
从手术后第二天起,凤静熙开始陆续吐出黑色的淤血。这个过程有点超出沈容容与慕容黄芪的预想。他们没有想到,凤静熙居然开始头疼,疼得非常厉害。头几天,他因为忍痛,抓破了好几条床单。可是,没有人能替他,只有他自己熬下来。凤静熙对此倒是十分平静,他甚至安慰有些焦躁的沈容容,这是一件好事,至少,这说明他们的判断没有错,结茧子蛊在母蛊被取出之后,果真开始化血了。也幸好,这种现象持续了并不久,随着黑血越吐越少,凤静熙的头痛开始减轻,更加令人惊喜的是,他的视觉也随着呕吐黑血的过程,开始慢慢恢复起来。一开始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黑暗与白天的光暗变化,然后是沈容容模糊的轮廓、屋子里家具陈设模糊的影子,然后窗户上的棱格、寝室与外间之间垂挂的一条条碧玉珠帘,接着,他开始渐渐看得清鲜艳的颜色、看得清沈容容的动作。比如有一天,他会捂着自己的左眼,突然问容容,你是不是带了一只金色的凤钗,或者有时他会问她是不是拿着描眉的炭笔正在写字,直到有一天,他的右眼终于看得同左眼一样清楚,而这个时候,他的右脸也早已经恢复了知觉,他的脸,终于不再只有半个表情。
他的脸,恢复得很好,仿佛不曾经历三年的麻痹,仿佛不曾受到任何伤害,宛复如初。
只是,他的右耳,一直没有恢复听力。
沈容容与慕容黄芪认真讨论了很久,他们只能推测,很有可能那只结茧子蛊附着的位置靠近耳朵,伤害了他的听觉神经。
沈容容有些失落,如果在现代,有各种先进的仪器作为辅助,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可以直接帮他取出那只子蛊,或者至少有机会观察到那只虫子的行为,有机会让他的听力减少损伤,甚至恢复如初。
凤静熙已经十分满足。他安慰沈蓉蓉:“我的命不是给你保住啦?”
沈蓉蓉不说话。作为一个有傲气的医生,那种明知道可以怎样做,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非常不好。
凤静熙一眼就看穿她的纠结。
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慢慢坐起来,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到庭院里坐上半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捧着茶盏的双手,他的右手还很笨拙,力量也弱,但已经能够颤抖着提起茶盏的盖子。
凤静熙轻轻把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已经很好很好。”他已经十分满足。
沈容容看着眉目温和宁静的他,如今,他讲话已经毫不吃力,他的笑容也变得完整,剑眉星目分外深邃迷人,将他的俊美毫无保留展现出来。
她想,所谓风神俊秀、芝兰玉树,大约就是形容他这样的男子。
这是她喜欢上的人。
沈容容忽然就将纠结的念头抛到脑后,她的脸微微地红起来,咕咕哝哝嘀咕一句。
她的声音太低,凤静熙不由自主倾起一些身子:“你说什么?”
沈容容的脸很红,但还是大胆地看他一眼:“我说,你这么俊俏,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想亲你呐。”
凤静熙微微一笑:“那就亲好了。”说着,便拉过她,两人亲了起来。
旁边伺候的人,含着笑悄悄退得远远的。
起初,失去记忆后性情大变的王妃与殿下变得十分亲密,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适应这种转变,尤其这位王妃好像换了一个人,不仅在语言上毫不保留对殿下的倾慕,连她的行为也十分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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