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沾了血的衣服早已换了下来,脸上清理过了,原本漆黑透亮、总是带着笑意看她的眼眸紧紧闭着,因为失血过多苍白如纸的薄唇轻抿着,似乎是睡梦中也能感到疼痛,他的双眉轻轻皱着。
“傻瓜……”明知道说出这两个字的自己更像傻瓜,兰芷还是忍不住叹息,“我答应你了……只要你醒来。”
凭心而论,福康安的相貌家世人品性格都是上上之选,早在南巡之前,兰芷便知道自己会答应配福康安,当然,这仅仅是婚配,与感情无关。
即使在这个世界生活再久,也改变不了兰芷骨子里身为现代灵魂的事实。深受现代一夫一妻制影响的兰芷为了生存下去,也许不排斥听从乾隆太后皇后安排,寻个自己能接受的男人婚嫁、生子,但她绝对不可能自己找虐、投入感情。所以,她未来的丈夫只可能是她共同生活的伙伴,却不会是她的爱人。只有这样,她才能守住自己的心,任由丈夫三妻四妾、甚至亲自为他挑选侧室妾室而不受伤。
然而,福康安显然不这么想,兰芷不否认自己对他有好感。面对这样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男人,只怕没有女人会对他有恶感。从那个破旧难看的荷包开始,福康安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的确让兰芷心底产生了一丝波动,或者说是妄想、幻想。直到那晚兰芷听到他明确地说出那段关于苍鹰的话,她才真正震动了,也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将他的暗示想左。
兰芷垂下头,轻轻地勾起唇角,柔声承诺,“只要你醒来,我就亲手绣荷包给你……”
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个世界就像神话般遥远缥缈,但既然连福康安这个正经的古人都能说得出,她又何惧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自进宫以来,她处处小心、步步惊心,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件事,唯恐被人捉了错处、万劫不复,她的努力虽有回报,得了乾隆、太后、皇后的宠爱,但终究伴君如伴虎,即使到了今天,她也不敢放松半点。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要裹足不前,任由机会从身边溜走。到了今日她才知道,那一份追求幸福的勇气,原来自己只是深埋心底,而从来不曾失去。
既然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帮她挡刀了,所以,她也愿意在新婚之夜,亲手送上自己绣的荷包,尝试着打开心门,真正接受福康安。
“芷儿说得可是真的?”略显低哑的嗓音陡然响起,打断了兰芷的沉思。
兰芷猛地抬眼,毫不意外地撞进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眸,它们依然含着笑,却显得格外深邃透亮。淡淡的红晕浮上兰芷的脸颊,她有些别扭地一扭头,“你听错了。”
“怎么会?我耳朵灵得很,一字一句听得分明。”福康安语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你都能坐在这里了,可见这辈子只能帮我绣荷包。”
兰芷轻哼了一声,只耳根处的淡红出卖了她此刻真正的心情,“那是你的错觉。”
福康安轻笑了一声,倒是没有再反驳。兰芷沉默一会儿,忽然惊讶地望向福康安,“胡太医说你晚上才会醒……”
“若我不现在醒来,不是没有机会听到芷儿的话了么?”
可惜兰芷已不再管福康安,径直起身放好椅子,交代了一句“去寻胡太医”,便离开了。当然,如果兰芷面上没有刻意做出的平静,福康安会更相信她的确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胡太医诊治的结果很明显,福康安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福康安的底子好,会晕倒也是失血过多所致,现在醒了来,有胡太医看着日日进补调养,很快就能下床了。
出了行刺事件,身份也暴露了,南巡自然也到此为止。行刺事件还在查,已有了些眉目,具体的情况兰芷并不知道,毕竟这是朝廷政事,她没有资格过问。不过,前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后要提前回来,回京之事自然被提上日程。这一日,傅恒、纪昀来寻乾隆商议此事,恰好乾隆不在,兰芷便让傅恒两人稍待,自己去寻乾隆。
乾隆一直都有午休后散步的习惯,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在丁府花园。熟门熟路地靠近丁府花园,绕过一座假山,兰芷果然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到了乾隆的身影。
“皇阿玛!”兰芷走近前,唤了一声。
乾隆转过身来,兰芷被他眼中满含的阴郁寒意吓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乾隆生这么大的气,发这么大的火,即使是小燕子挨板子,硕亲王府真假贝勒事件揭穿,都比不上现在的一星半点。单看乾隆的表情,兰芷毫不怀疑他已濒临理智崩溃的边缘。
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阿玛!”两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乾隆面前,兰芷定睛一看,却是永琪与小燕子。
“皇阿玛,不是您想的那样!”永琪拉着小燕子跪倒在地上,焦急地抬头看着乾隆,慌乱地解释道,“儿子与小燕子……您要相信儿子……”
看着这个场景,兰芷知道了,多半是永琪跟小燕子在花园亲热,让乾隆撞上了吧?而她的那声“皇阿玛”,不仅惊醒了乾隆,也惊醒了永琪和小燕子。乾隆本就背对着她,刚才她被乾隆的怒火与杀意吓到,却是没有注意到那边还有人。
现在的问题是,乾隆以为小燕子是他的女儿,永琪与小燕子的行为就是兄妹乱伦,这样让整个皇室蒙羞的丑闻,乾隆是绝对不会让它传出去的。如果永琪、小燕子再不说出真相,只怕乾隆再不会给他们说的机会了。最好的结果便是永琪回京立马大婚、圈禁,然后小燕子远嫁到这一生再也进不了京城的地方。
至于她这个撞破这件事的人……应该不会被灭口吧?或许会被禁口,或许也要远嫁?
“永琪!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乾隆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每一个字似乎都要花费他许多力气,这一句说完,便再也说不出其他。
小燕子有些不明所以,让乾隆的阴狠表情吓着了,没有开口争辩,永琪却是知道厉害的,当下便是心一横,大声道,“皇阿玛,小燕子并不是您的女儿!她与儿子也不是兄妹!”
回返
车马粼粼,旌旗蔽天。
来时轻车简从、微服出巡,返回却是全副依仗,大队御林军护送,依着兰芷的身份地位,自然是得到了一辆单独的马车。那毫无征兆的行刺事件,大概乾隆也有些怕了吧?
兰芷轻轻放下布帘,视线自后面囚车里的几道身影上移开,不觉轻叹了一口气。当日在丁府花园,乾隆面色阴沉,永琪竹筒倒豆子般将紫薇上京寻父、偶遇小燕子、小燕子仗义闯围场传话、后被他一箭射中、错被当成格格、不忍欺骗乾隆又将紫薇带进宫来,以期日后寻机说明真相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兰芷有心想不听,又不敢早早离开,只得低眉敛目、垂首束手,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让乾隆当她隐形。
乾隆听完永琪声情并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一大段话,阴沉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看着永琪小燕子的目光似乎不带一点感情。他没有像永琪提议的那样寻紫薇、福尔康对峙,而是直接下令拿下小燕子、福尔康、夏紫薇,软禁了永琪。对兰芷,他倒是未说什么,只在离去前淡淡地扫过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兰芷背心冷汗直冒。
兰芷心里那个恨,为何她偏偏要那时候去寻乾隆?她大可以与傅恒、纪昀说说话,等着乾隆自己回来;小燕子跟永琪亲热也就罢了,做什么到花园去,还跑到乾隆的眼皮子底下?难道他们不知道有些事是要关起门来做的么?
狠狠地绞着帕子,兰芷忍不住又叹了一声。乾隆的戒心疑心一向极重,这次被被她撞破如此丑闻,还让她看到了他被人隐瞒欺骗的模样,还不定心里怎么看她。最坏的结果是她这十年的努力一朝付之东流,乾隆自此再也不待见她;最可能的结果是乾隆还是一如往常地宠着她,但心里已存了个疙瘩,再不像以前亲近;最好的结果,自己在乾隆心目中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他对她的偏心压倒疑心,看她的什么都是好的。
该怎么办呢?
兰芷皱着眉,想了许久,还是决定顺其自然。现在这种时候,多做就是多错,她是绝对不能在乾隆面前露出异样的,至于乾隆怎么想,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好在太后回宫在即,慈宁宫许多事务需要她负责准备,待回转京城,她多半暂时没有机会见到乾隆,也算是有个缓冲。其实在她看来,最好在小燕子的事情解决之前,她都不要再跟乾隆碰面了,虽然这显然不太可能。
定下心来,兰芷恢复了平和的心境。队伍行进途中,本就不太有机会见着乾隆,即使见着了,兰芷有了心理建设,也是待他一如以往。兰芷细细观察之下,表面上倒也看不出乾隆对她是否有了不同。
这般平静地行了月余,队伍回到了京城。兰芷先去拜会了皇后,离开了将近四个月,皇后的肚子更加明显了,见着兰芷也是非常高兴,拉着她说了许多南巡时发生的事。实际上,乾隆南巡的行踪一直都有专人报回宫里,但听兰芷说来,自然感觉又有所不同。兰芷却不敢与皇后多说,只略略说了些能说的,便告辞回去了慈宁宫。
皇后想到太后已经在路上,不日便要进京,时间确实不多了,也就没再留兰芷。
兰芷刚走不久,乾隆就一阵风似的进了来,一屁股坐在了皇后对面。皇后瞧着乾隆怒气冲冲的模样,心下有些了然,必是为了小燕子、老五的事,面上却没有露出来,只微笑着行过礼,接过容嬷嬷送上来的上好的雨前龙井,亲手捧给乾隆。同时,皇后向容嬷嬷使了个眼色,容嬷嬷乖觉地带着屋内的宫女奴才悄悄地下去了。
乾隆接了过来,一口将杯中晾得刚好的茶水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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