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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放电影,营部附近荒芜的河滩上,临时竖立起杉木杆子搭起的架子,上面挂着雪白的荧幕。当耀眼的光柱,在荧幕上打出真人实景的画面,喇叭发出响彻山谷的声响时,老乡们惊讶得不知所措,胆大好奇的,开始围着屏幕寻找声音来源。很快,他们完全被带入另一个时空,每当电影里出现日本鬼子或激烈战斗,都会在老乡中引起一阵惊慌和骚动。电影完了,他们仍不肯离开,还在呆呆看着月光下反着白光的荧幕。直到部队离开,他们才目送部队渐渐远去,眼睛里流露出对部队的羡慕和向往。
一班的帐篷里,一个已经睡在被窝里的战士说:“这里的老百姓真逗,电影里的日本鬼子他们还怕,我看见几个岁数大的老乡还要跑,真有意思。”
李忻一边洗脚一边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一个从没走出过大山的老百姓,看电影都是第一次,连真假还分不清,能不怕吗?我下乡的时候,还真干过这种事,把老乡吓得够呛,要什么给什么。”
战士翻转身,趴在床上看着班长,好奇地问:“真的?班长,快给我们讲讲。”
李忻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下乡那会儿,我们下乡知青吃不饱,去要,老乡也不给。我们几个知青一商量,把公社的演出道具借来,趁年轻劳力下地,穿上日本鬼子军服,跑到老百姓家里去抢,还没等我们抢呢,那些老大爷老奶奶,直求我们别杀人、别放火,把鸡鸭主动拿给我们。咳!现在想起来,真是的……。”
战士又问:“那后来呢?”
李忻擦干脚,感叹地说:“哪有什么后来哟?公社知道了,还能有什么好结果?统统给老百姓还回去不说,吃了的还要赔偿,我们几个知青,还差一点挨斗游街,在那里也臭得要命,谁见了都躲着走。这不一有招兵,公社赶紧把我们打发了,巴不得我们早点离开。我们入伍走的时候,村里几乎连个送的人都没有,恐怕以后,我们也没脸再回那里了!”
战士有些天真地说:“这些老乡真傻!他们也太落后了,解放都这么长时间了,哪里还有什么日本鬼子?”
李忻爬上床铺铺床,说:“你这才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且不说几十年一辈子,要是三年五载的,什么都不让你知道,你也会变傻的!你以为这里的老百姓愿意落后啊?看看那些老乡的眼神,什么都知道了!小伙子,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吧!”
营部医务室里,一个老大娘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看病。姑娘上身穿着一件红底小花斜襟旧上衣,下身穿一条黑色的免裆裤,裤脚用黑布带缠着,脚上穿一双绣有小花的黑布鞋。
陈医生问姑娘:“你哪里不舒服?”
姑娘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陈医生说:“那我先给你把一下脉吧。”他把完脉后,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接着又看了看舌苔。他看不出姑娘哪里不舒服,也看不出姑娘像有病,他正看着姑娘纳闷,老大娘说:“同志啊,你也别问了,我这孙女没病。”
“那……?”陈医生疑惑地看着老大娘。
老大娘接着说:“我是想在部队上,给我孙女找个婆家,你们把她带走吧,哪怕我倒给你们二百元钱都行啊!”
陈医生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目送老大娘和她孙女,离开部队营区。
星期天上午,无处可去的大山里,连部里摆开战场,几个干部围着桌子,敲起扑克牌,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的叫喊声。
施工部队比别人多发一身工作棉衣,不是出山或外出开会学习,平时大家都把属于自己的私有财产收起来。罩衣洗了,干部们穿着不同年代生产的工作棉衣,有的已经洗得发白,有的前襟脏的油光锃亮,有的已经旧得露出棉花。几个人的脸上、脑门上、鼻子上、下巴上,凡是脸上能粘纸条的地方,已经沾满长长的报纸条,一说话,纸条便跟着舞动。
邢志武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脚站在地上,歪着头,脸绷着,两只眼睛,悄悄窥视孙毅飞手里的牌;孙毅飞站在那里,紧紧捂着手里的扑克,不动声色地扫视一下周围人,小心翼翼慢慢展开牌看;李中海满脸愁容地坐在椅子上,把牌扣在桌子上,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夹着烟,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二排长,在别人的督促下,用舌头舔着纸条,把掉下来的重新往脸上贴,一排长……。
正当几个人兴致正高时,文书进来喊道:“连长!医疗队来了!”
几个人下意识地把头扭向门口,几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务人员走进帐篷,当他们看见里面人的打扮和脸时,还来不及打招呼,便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几个女军人,更是笑得捂着嘴转过脸去。几个干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出了点问题,慌忙拽去贴在脸上的纸条。
面对客人,或许是从小生活在光圈里,从来受别人尊重的缘故,孙毅飞即使当兵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客套,总也拿不出应有的热情,礼貌的问寒问暖,更想不起来主人应尽的一一礼节,这是他自知的弱项,所以也尽量躲避。他赶紧借机有事跑出连部,边走边去除脸上的纸条,把扑克牌的结局和医疗队,都留给了连长。
当孙毅飞撕去脸上的纸条,从医疗队面前走过时,一个女军人,向他投来惊异的目光,眼睛中透露出惊喜和疑问,若有所思地看着孙毅飞,消失在门帘后面。
第二天上午上班后不久,几个女军人背着药箱,站在钢丝绳桥头,小心翼翼踏上颤动的桥,几个人手拉手,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向桥的另一边移动。
桥的另一边,简易工棚下,几个正在搅拌混凝土的战士,停下手中的工作,笑嘻嘻看着女兵们过桥的胆怯样子,其中一个,似乎并不满足桥的晃动幅度,他大胆地走到桥上,两腿左右开弓,用力晃起桥来,其它几个战士,也跟着上桥晃起来,越是听见女兵尖细的惊叫声,他们越是摇晃得厉害,边摇,边幸灾乐祸的笑着。
长长的钢丝绳桥,在他们用力晃动中荡起了秋千,已经胆战心惊的女军人们,更加难以控制身体的平衡,尖声叫着相互拥抱在一起。
孙毅飞正在隧道口附近,听见女兵带着惊恐的尖叫声后,扭头看去,随即看见有的女兵,被晃得摔下桥去,他朝几个战士愤怒的高声骂道:“混蛋!这是来给咱们看病的医疗队!要是摔坏一个,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还不赶快过去看看!”
几个还在“哈哈”大笑的战士,看见指导员发火骂人,惊恐的脸神,立刻驱赶了脸上所有的得意,争先恐后赶紧跑过桥去,孙毅飞也跟了过去,好在几个女兵刚开始过桥,离地面不高,没有太大的事。
被摔下去的女兵,坐在布满大大小小石头的地上,揉搓身上被摔疼的地方,其他几个女军人生气站在旁边,眼睛斜视着男兵们,其中一个女兵嘟囔着:“真差劲!哪个连也没有像你们这样的!”
孙毅飞看见桥下几个女兵没事,松了口气,心却被女兵生气、埋怨和痛苦的眼神刺痛,更被自己连队,因此而被人家看低激怒。他冲几个惹事的兵,怒目圆睁地喊道:“咱们连的脸,算让你们丢尽了!你们几个给我好好听着!她们要是有事,你们给我吃不了兜着!这事没完!”
几个惹祸的战士,看看并没摔坏的女军人,不知指导员说的有事,是指什么?他们面面相觑,相互埋怨,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偷偷看着孙毅飞气哼哼走回工地的背影。
看见几个战士害怕的样子,站在桥下的女军人,这才开始注意这个年龄不大,身份不明,穿着一身已经破得露出棉花的工作棉衣,腰上用导火索系着,戴着绿色塑料安全帽,态度凶狠的孙毅飞。
她们悄悄地交头接耳,带着不同的表情和眼光,目送孙毅飞消失在桥的另一头。其中一个,更是用另样的神情看着孙毅飞,眼光中带着深深的疑问。一个似曾熟悉,试图寻找的身影,探家时,公共汽车上的一幕,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直到同伴的提醒,她才从思索中清醒,不好意思地笑笑。
繁忙的巡诊中,她有些心不在焉,不断在前来就诊检查的人群中,搜寻希望看到的人。女军人在离开一连驻地时,目光中充满遗憾和失望,不断回头张望,似乎要记住这个地方。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历来是人民军队的光荣传统,在后勤保障不能确保的新线环境,更是部队在这里扎根生存的要素。
来这里的第一个春天,孙毅飞领着几个战士,开始为春天的到来开荒种菜。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赶着十几只羊路过这里,孙毅飞问他:“是你家的羊吗?”
孩子摇摇头,说:“不是,是生产队的羊。”
孙毅飞又问:“你这么小放羊,队里一天给你记多少工分?”
“一天两分钱。”孩子边回答,边继续赶着羊走。
一个战士看着孩子的背影,吃惊地计算着:“一天两分钱,一年还挣不到八块钱,还没我一个月的津贴费多呢!”
另一个战士说:“前几天我问一个老乡,这里娶个媳妇要多少钱?他说要二百元。像这个孩子这样挣工分,到三十岁,也别想攒够娶媳妇的钱!”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几场大雨过后,干枯的河床顿时洪水泛滥,洪水吼叫着把磨盘大的石头,像皮球一样被冲向下游。工区附近的部分山体,出现滑坡和泥石流,营区对面的山上,洪水夹杂巨大的石块,在山脉之间的山凹里,毫无阻挡的向山下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