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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明信片(3)
但是有一种病,远比蝎子和劣质香肠更厉害,我们自己就体验过,在法兰西的这个安静角落里,我们在当地的居民身上也见识过很多次。这种病的症状通常出现在七月中,要一直持续到九月初――双目充血,哈欠连天,没有胃口,脾气暴躁,没精打彩,还有轻微的妄想症,即突然会很迫切地想去修道院隐居。
这就是“卢贝隆综合症”,又名“渐进式社交倦怠症”,其令人同情的程度不亚于给百 万富翁当佣人这样的问题。
如果我们检查这些病人,也就是本地的永久居民,就可以明白这种病从何而来。当地人有他们自己的工作、朋友、不紧不慢的生活。他们选择生活在卢贝隆,而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繁华都市,是为了避开这世上大部分的尘嚣。一年里有十个月,这种怪脾气是能被人理解,而且可以忍受的。
让我们来看看七八月份吧。游客从全世界涌来,刚下飞机或者才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就渴望着来点社交活动。我们去认识一下当地人吧!去他的吊床读书!去他的林中散步!去分享他与世隔绝的恬静!他们需要人陪,一起吃午餐,一起喝酒,于是邀请和回请飞来飞去,直到一连几周里,每一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的。
假期终于在最后一次酒瓶成堆的晚宴中结束,甚至在观光客脸上都可以看到些许疲倦,他们根本没想到这里的生活如此热闹。他们半开玩笑地说,过去这几天下来,他们回去得好好休息,才能缓过劲来。这里总是这样吗?你们怎么顶得住?
这里当然不是这样,我们也撑不住。与许多朋友一样,我们也在你来我往的拜访之间垮掉了,一边小心翼翼地保卫难得空闲的白天和傍晚,一边少吃少喝,早早上床睡觉。每年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总是要和同病相怜的朋友们探讨,怎么避免夏天变成这样的耐力测验。
大家都一致认为,意志坚定是最好的答案。多说“不”,少说“是”。硬起心肠来拒绝找不到旅馆而突然拜访的游客,拒绝家里没有游泳池的小孩,拒绝丢失了钱包的绝望旅客。意志一定要坚定,你可以乐于助人,也可以和善可亲,粗鲁无礼也没关系,但是最重要的一条――意志坚定。
其实我知道,想必大家都知道,明年夏天一切还会是老样子,必须得苦中作乐,我们会的,如果还没被累死的话。
还愿节
汽车已经不允许进入村中心广场,广场的三面摆起了摊子和桌子,剩下的一面是一排装饰着霓虹彩灯的脚手架,撑起一个用厚木板搭起的高台。咖啡馆外面,原来只有一排的桌椅增加到了十排,还特意新增了一名服务生去招呼从肉店门口一直延伸到邮局的长龙。孩子们和狗儿们在人群中互相追逐,不时从桌子上偷几块方糖,顺便躲开老先生手里假装生气而挥舞着的棍子。今晚没有人会早早上床,孩子们也不例外,因为今天是村里一年一度的盛会——还愿节。
节日盛典从下午广场上喝过庆祝酒就开始了,各个摊位正式开始营业。本地的工匠们,下午都特意刮了胡子,一个个显得容光焕发。他们或是端着酒杯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或是把摊位上的展品做最后的调整。展品称得上是五花八门――瓷器和珠宝、蜂蜜和熏衣草香精油、手工编织物、铁器和石器、画和书、明信片、加工过的皮革制品、橄榄树把手的开瓶器、各式各样晒干的小草药袋子。喝下的第一杯红酒已经让人们感到了饿意,卖比萨的太太顿时生意兴隆。
人潮渐渐散去,吃点东西,又渐渐聚拢。夜幕低垂,空气温暖,没有风,远处的山脉好比倚在天边的驼峰。三人手风琴乐团在台上亮相,奏出欢快的西班牙乐曲,此时稍后将上场的亚维隆摇滚乐队,正在咖啡馆里喝着啤酒和茴香酒。
第一对舞者上了场,一位老先生和他的小孙女,小姑娘的鼻子刚到爷爷的皮带扣,双脚踩在爷爷脚上摇摇晃晃。一个爸爸、妈妈和女儿组成的三人舞队加入了进来,接着又有更多上了年纪的夫妇,姿势有些僵硬地相拥起舞,一脸专注竭力地回想起五十年前学过的舞步。
随着一段华丽的手风琴和鼓点的合音,西班牙舞曲结束,摇滚乐队开始了五分钟的热身演奏,一阵电子音乐传到舞台对面教堂的石墙上,发出阵阵回声。
乐队的主唱是一位身材健美的年轻女郎,一袭紧身黑衣,头戴一顶热辣的橙色假发,一上台还没开场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一位老先生,帽檐几乎都要碰到突出的下巴了,从咖啡馆拖来一把椅子,正对着坐在麦克风前。有了他做榜样,等女歌手一开唱,几个村里的男孩也大着胆子从阴凉地里窜出来,站在老先生的椅子旁边。他们全都像被催眠了一样,紧盯着在他们头顶上方摇摆发亮的黑色屁股。
村里的女孩子们,因为没有男伴,互拥着紧贴在被催了眠的男孩子们背后起舞。一名服务生放下托盘,跳到一位坐在父母身边的漂亮女孩面前,请她跳舞。女孩子羞红了脸,低下头,倒是她妈妈用手肘推她,“去吧,去吧,节目就快结束了!”
整整一个小时的音乐声,几乎震歪了广场周围的窗户,这时乐队演出了他们的压轴戏。女主唱彷佛化身悲伤夜晚中的毕亚芙(Piaf),声情并茂地唱了一首《我的路》,结尾部分的歌声散作呜咽,她在麦克风前弯下腰来,只看见那橙黄色的头顶。老先生用力点头,用拐杖敲打地面。跳舞的人群回到咖啡馆寻找剩余的啤酒。
往年还有从战争纪念碑背后发射的烟火表演。今年由于干旱,烟火被禁止。不过这真是个很棒的晚会。你肯定从来没见过邮差先生是怎么跳舞的吧!
第十八章
这世上并没有专门的松露猎犬这一品种。
这完全取决于狗的本能和主人的训练问题,在一个主人手下表现出色的狗,跟着其他人未必也能有同样水准的表现。
逮住那条狗!(1)
我一位住在伦敦的朋友偶尔会告诉我一些《普罗旺斯日报》没有登载的国际要闻。有一次,他寄来了一份让人烦心的剪报,摘自《时代》杂志(The Times)。这篇报道揭露了法国一种令人发指的行业,简直就像把刀子似的深深戳中了法国人的要害。
有一帮无赖从意大利进口白松露——人们有时候把这种松露轻蔑地称为“工业松露”——然后用胡桃色染料把它们的表皮染成黑松露的颜色。所有的老饕们都知道,黑松露比它的 兄弟白松露要美味许多,价钱自然也昂贵很多。我想,《时代》杂志的记者一定低估了松露的价格,他的报价是一公斤400法郎,这个价钱在巴黎的佛雄美食店11铁定会引发一场抢购风潮。在那里,我曾亲眼看到松露被当作宝石般地供在橱窗里,开出一公斤7000法郎的天价。
不过钱倒是小事,问题在于这种犯罪行为的性质。法国人一向自诩为美食界的世界冠军,却上了这种假冒名牌的大当,味蕾遭到欺骗,口袋还被淘空。更糟的是,这种冒牌货还不是本国的二等品,而是从意大利的废品中炮制出来的。意大利,我的天哪!
我曾经亲耳听见一位法国老兄只用一句诋毁的话,对意大利食物盖棺定论――除了意大利面,就没什么可吃的了。然而几百个、甚至几千个意大利不法分子已经借着最拙劣的伪装,打入了法国人渊博的肠胃。这样的羞辱已经足以使堂堂七尺男儿泪洒鹅肝酱了。
这时,让我想起了亚伦,他答应要带我到冯杜山下采松露,顺便展示一下他那迷你猪的技术。但是我打电话给他时,他说由于夏天的旱灾,这一季收成很差,而且再加上迷你猪训练实验失败,此猪不适合这种工作。尽管如此,如果我们有兴趣的话,他还是有些松露,个头不大,但是品质不错。于是我们约在艾普村见面,他还和另一个人约了在那儿谈点关于狗的事情。
艾普村有一家咖啡馆,集市日的时候总是挤满了叫卖松露的人。等顾客上门的时间里,他们就靠打牌作弊打发时间,要不就大吹如何把150克掺着泥土的松露卖给一位过路的巴黎人,捞个好价钱。他们的口袋里装着折叠秤,旧式的欧皮奈尔12木柄小刀,用来在松露上面切开小口子,向人们证明里面也是黑的。摆在桌上的旧亚麻袋子里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泥土的腐味,混着店里咖啡的香味和黑烟草味。他们小口嘬着玫瑰酒,互相低声嘀咕着。
就在我等亚伦的时候,看到有两个人蹲着喝酒,头紧紧地凑在一起,说几句就看看周围。其中一个拿出一支压扁了的毕克圆珠笔在手掌上写了几个字,伸过去让另一个人看,然后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小心地把证据擦掉。他到底写了些什么?每公斤松露的新价格?隔壁银行金库的密码?还是一个警告?还是别说了,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正盯着我们看哪!
亚伦来了,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就像他们先前看我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准备干些违法的危险勾当,而不只是为了买煎蛋的材料。
我把《时代》杂志的剪报也带来了,不过对于亚伦而言,它已经是旧闻了。他从一位住在佩里格尔(Perigord)的朋友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当地一些诚实的松露批发商为此义愤填膺,而他们的顾客心中则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亚伦这趟来艾普村还想买只新的松露猎狗。狗主人他倒是认识,但不是很熟,所以这笔买卖还得花些时间。对方开的价很扎实,两万法郎,所以,光凭信用办事是不够的,必须给狗安排一些实地演练,要确认狗的年龄,还要测试狗的体能和嗅觉,等等等等。
我问起了迷你猪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