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带他捉了树蛙,捕了松鸡,采了蘑菇,趟了溪水。两人赤了双脚,躺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仰望着蓝得让人忧郁的天空。
许久,女孩低低叫了一声:“仓央嘉措。”
“嗯。”他答应了一声。
“以后你会一直在寺里做喇嘛吗?”
“嗯。”
“那你以后会想我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想还是不想?”小女孩坐起来看着他。
“……想。”仓央嘉措低着头,他的脸蛋红红的。
女孩笑了,她站了起来,踮起脚尖,使劲在仓央嘉措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仓央嘉措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远远地,只听见小女孩喊了一句:“请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玛吉阿米。”
太阳落山了。仓央嘉措一路慢慢走回去,一路想着那个叫玛吉阿米的女孩。
他现在已经懂了很多,知道山南一般信仰的是红教,红教是允许僧人通婚的。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娶这个叫玛吉阿米的女孩儿做老婆。
回到寺中,却发现寺中来了好多陌生人,都站在那里等着他。寺院外,停着一架很气派的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些陌生的僧人。这些喇嘛神情严肃,不如教自己经义的喇嘛和蔼,但是他们对仓央嘉措却又很恭敬。
这时候,一直教授仓央嘉措佛法的喇嘛告诉他,他在巴桑寺的修行已经结束,下面就要起程去浪卡子。在那里,有两个西藏最了不起的大人物在等着他。
两个西藏最了不起的人?
仓央嘉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啪”一声鞭响,马车便缓缓开动了。
仓央嘉措最后看了一眼家乡,家乡的山水,家乡的竹林,竹林中那银铃一般的笑声。这些都让他留恋不已,特别是那个一身红衣的姑娘,那个叫玛吉阿米的姑娘。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她,自己以后一定要再回到家乡,来找这个姑娘。
这是一个孩子遥远的梦想,简单,单纯,美丽。
可惜,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他始终没能实现。
从他14岁离家,一直到他24岁死于青海湖,10年之中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一次。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家乡,也只能一次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仓央嘉措和玛吉阿米的爱情,应该这样开始,也应该这样结束,如此干净,如此美丽。没有什么许诺和缠绵,也没有什么分别和伤悲,因为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没有承诺,就不会有背叛。
我默默走过巴桑寺,对于这一个禁锢了仓央嘉措童年的地方,我没有丝毫留恋。我只能想着,在这样一个地方,仓央嘉措白天修行着佛法,晚上却加倍思念着自己的爱人。
也许,在巴桑寺的窗口,还能看到仓央嘉措那清澈的眼睛。向着远处望去,远处,再远处,可有那样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
苯日神山依旧高远而庄严,神树上一条条风马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那一条一条的风马上,又寄托了谁的思念?
在风中,那个孤独的灵魂又在吟唱起古老的歌谣,你又可曾听见?
我默默走过这里,碧蓝的天空中,一个孤独的灵魂在风中哭泣。在远方,是谁又唱起那首忧伤的歌谣:
布达拉宫顶上,
升起金色太阳。
那不是金色太阳,
是仓央嘉措的光芒。
。。
世间最美的情郎
在这个寒冷孤独的夜,因为爱,仓央嘉措久久无法入睡。
那个远方的姑娘,他那样深深爱着。为了她,仓央嘉措在风中奔跑,为她祈祷,为她祈福,为她诵经。而那远方的的姑娘,此刻又在思念着谁呢?
夜,孤独而冷漠。在这个夜中,我也在流泪,为了你绝望的爱情,也为了自己绝望的爱情。我也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爱上一个姑娘,也是这样孤独冷漠的夜晚,听那雨打芭蕉,闲敲棋子,也是如此地沉醉其中,一个人,独自疯狂地思念,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我理解你绝望的爱情。
你爱她,也为她流泪,但是你们终不会再相见。虽然那样深切地爱过,也许现在还爱,但是一切已经结束。在那个孤独的夜中,你只希望,另一个男人也像你一样爱着她。
这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爱,因为有距离,所以美。
这样的爱,单纯而复杂,热切而冷漠。
我欣赏这样的爱情,但是我拒绝这样的爱情。爱情不是理智的,理智的人不会有爱情。爱情,那是一种癫狂、一种惆怅、一种决绝、一种痴迷、一种迷茫、一种……
亦可以什么都不是,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便只是那么遥远地看她一眼,这便是爱了。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藏·浪子(1)
布达拉宫的格贵一直眯着眼看着远方。
落了雪,地面上蓬蓬松松一层,雪地上有着一深一浅的一行脚印——脚印,神圣的布达拉宫中竟然会有脚印!
格贵是布达拉宫掌管清规戒律的僧官,因随身携带铁棒,故又名铁棒喇嘛。
格贵使劲揉了揉眼睛,这可是最神圣的布达拉宫,菩萨下凡的佛爷居住的地方,是像菩萨的莲花宝座一样神圣的地方,要是让外人偷偷溜了进来,伤了佛爷的仙体,那自己可是死上一百次都难消罪孽!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那雪地上,一行一行,分明就是脚印!这脚印,竟然是从外界一直延伸到布达拉宫中!难道,竟然有外界的贼人偷偷闯入了神圣的布达拉宫!
铁棒喇嘛再无半点睡意,他一跃而起,拿着铁棒,顺着脚印一路追查下去,那脚印连连续续,竟然……竟然一直通到佛爷仓央嘉措的卧室!
铁棒喇嘛仔细看了看,那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能进入佛爷仓央嘉措的卧室而不被发现的,那就只有……他再不敢多想,丢了铁棒,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那一天,西藏下了蓬蓬勃勃的大雪。大雪中,仓央嘉措大醉,踏雪而归,终为人发现。活佛竟然夜晚出去,并且大醉而归,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格鲁派高层僧侣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指出仓央嘉措“迷失菩提”,并且说起仓央嘉措在拉萨街头与俗人饮酒作乐的事。
桑杰嘉措默默听着,对于仓央嘉措的荒唐事,他早已有耳闻。
他知道,仓央嘉措这样放纵自己,是因为自己不让他过问政事开始的,因为失望,仓央嘉措才这样纵情声色,放纵自己。
他现在开始有些后悔了,自己当时像老母鸡保护小鸡的态度,对于这个天才一般的少年,也许不太适合。
眼下拉藏汗一直在向康熙秘报,说自己与准葛尔丹勾结,阴谋造反,又说仓央嘉措不守清规,为假*。桑杰嘉措已经有些应接不暇了。
桑杰嘉措叹了一口气,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是应该和他好好谈谈的时候了。他一路想着,来到仓央嘉措的书房。书房的仆人见了他,忙要通报,桑杰嘉措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他走了进去。仓央嘉措不知道他的到来,在那里专注地写着什么。
桑杰嘉措偏过头,看了一下,那是一首诗歌:
守门的狗儿,
你比人还机灵,
别说我黄昏出去,
别说我拂晓才归。
黄昏去会情人,
黎明大雪飞扬,
莫说瞒与不瞒,
脚印已留雪上。
桑杰嘉措摇了摇头,缓缓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再和他说什么,都是毫无用处了。
他提笔给五世班禅写信,按照以前的约定,五世班禅现在应该给仓央嘉措授比丘戒了,说他近期会安排仓央嘉措去日喀则的札什伦布寺拜见五世班禅,又说“仓央嘉措对佛教的学习不甚用功,我亦曾对*喇嘛一再规劝,但未蒙采纳。希望五世班禅以师傅的身份多多去信指教。”
这一年,仓央嘉措去了札什伦布寺面见五世班禅。来到札什伦布寺时,已近黄昏,夕阳下寺院一派安详。寺外的转经道上,纵横了一道道深深的车痕,成群的放生狗静静蹲在那里看着仓央嘉措一行人。
“札什伦布”为藏语,意为“吉祥的须弥山”,由格鲁派祖师宗咯巴的徒弟一世*于公元1447年修建,是后藏最著名的黄教寺院,也是历代班禅的住地。
这是一座伟大的寺院,也是一座令人尊重的寺院。
夕阳深处,五世班禅站在那里静静等着仓央嘉措。
藏·浪子(2)
几年前,就是他给仓央嘉措受的戒,当时那个聪慧明智的孩子,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呢?
仓央嘉措来到寺院前,面对这个慈祥的老人,只是默默无语。
5年前,也是在这里,班禅大师为自己授了出家戒和沙弥戒。那时的他,锋芒毕露、修为精进,为众人赞不绝口,一致誉为不世出的天才灵童。他至今还记得,当时五世班禅对他的殷勤教诲,以及对他寄予的厚望。
当时的他,好多人一辈子也无法参透的机锋,他一下便可化解。可是关于那玛吉阿米,他却一辈子也参悟不透。
班禅大师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许久,他提议仓央嘉措为全体僧人讲经。仓央嘉措拒绝了。
五世班禅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最后劝他受比丘戒。仓央嘉措还是拒绝。
众僧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他们早已经听说这个活佛不守清规,甚至偷偷溜出宫外与一群俗人饮酒唱歌,但是他们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坚决地拒绝接受受戒。
五世班禅没有办法,只好先让他退下了。
仓央嘉措一个人游荡在札什伦布寺,众僧人将他当作异类,纷纷躲避着他。
这一天,仓央嘉措一个人在寺中徘徊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望着高昂的雪山,夕阳洒在雪山上格外耀眼,他面对雪山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终于,他提起笔,运足气力,在墙上题了这样一首诗: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