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帐外偷听着的几个人也开始或抽搐或痉挛,或哭笑不得或难以置信。被气糊涂了的抢过鞭子就要进去抽人,神志清醒的赶紧将那秃头拉住。
梅若影没有抬头,仍是怔忡地看着那有些陈旧的笛子,上面被抚摸得光滑润泽,好像是苍黄的软玉脂光润泽。
〃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他重复着刘辰庚的话。
〃如果说,我也很爱你。。。。。。〃梅若影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刘辰庚心中就是一喜。
可这话刚说到半截,帐外突然传来砰咚一下重物跌倒的声音,梅若影蹙了蹙眉,也没有停下来,续道:〃如果我们是这麽地相恋,那你是否愿意被我关到地牢里去,然後被抽数日数夜,再烙上几天几夜,再。。。。。。〃说到这处,声音嘎然而止,梅若影脸上泛起不忍的神色,半晌又自嘲地笑笑,才道,〃既然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所以你也愿意的,对麽?〃
帐外,隐约有人轻手轻脚爬起来的声音,然後又传来被压抑着的细细笑声,很快就变成闷闷的喘气声,似乎被别人给强行捂住了嘴。
无奈地暗自叹气──原来偷听的还不止一个人。心中又是一暖,退一步的确是海阔天空,所以他现在拥有着这麽关心他的家人和。。。。。。朋友。他们也正在担心着自己,所以才这麽,光明正大地偷听吧。
看向刘辰庚,他面上正轻微地扭曲着,是痛苦?还是恼怒?相信没有多少个人敢这样正面地顶撞他。然而梅若影深知自己不是个好人,自己有时候也会非常非常地无情。
〃其实你并没有做错,处於你这个位置,谨慎点是对更多人的负责。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之间毕竟因此有了隔阂。就算再回到一起,也会为往事所困,这样的生活不幸福不快乐,你又何必一定要回到过去。〃
刘辰庚只觉心中渐渐茫然,这样的人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并不在乎他的感受,也不在乎他的示好,似乎他说什麽对方都听不进去,让他感到无力而焦急。
〃为什麽,不能忘记一切,不愿意重新开始?〃这一刻,竟然让他觉得如此无法把握命运。
梅若影淡淡地看着因为疑惑而不自觉扭曲了面容的刘辰庚,放缓了声音问道:〃为什麽你还会觉得可以回到从前呢?〃
刘辰庚面上浮现困顿之色,如同在挣扎着的困兽。
〃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形吗?〃
〃。。。。。。曾经,有过。〃刘辰庚不确定地道,〃是宫中一个家臣。我也曾误会他通敌。〃
〃後来呢?〃梅若影不欲他继续说下去,因为大致能想象得出,被他怀疑上的人会遭遇到什麽样的对待。
〃後来平反,他後代仍然誓死效力。〃
梅若影摇头失笑,。。。。。。看来那人还是被大刑伺候死了,而他现在仍活得自在,果然是非同一般人的厚待。这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无可奈何,像对一个天真无知的孩子。这孩子拿着对待下属臣子的方式来对待理应平等相处的情人。
笑毕,他平静地仰视着刘辰庚,说道:〃在离开青阳宫时,陈叔曾经挽留过我。他跟我说了你母亲的事。〃
刘辰庚的面容明显地一窒,而後因忆起少年时的家变而变得苍白。
〃你父亲之所以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大概也是因为你所说的那种爱,他当时大概也因此而痛苦心寒。然而你母亲呢?谁来为她痛苦心寒?
〃王家的爱,像是施舍给别人的高高在上的这种爱情,一旦觉得稍不如意,就会收回。但是刘辰庚,你要知道,不是只有你才有心有感觉,也不是人人都企盼施舍。没有人会因为情爱而跟任何人领取俸禄,靠此生活,所以情人不是臣子也不是奴隶。〃
梅若影不是一个爱讲话的人,然而到了今日,很多话不能不说个清楚,就算是为他们两个作个完全的了断。
这样的他让刘辰庚觉得越发绝望,那种自身体内部发出来的寒冷,比以往任何一场生死血战更让他惧怕。这种惧怕并非来自父皇的绝情又或是母妃在他面前的死亡,而是来自於梅若影有礼却疏离的口气。有一种以往被掩埋在不为人知角落的幼芽刚刚开始萌发,然而滋养它的阳光,却在偏移直至消失。
〃不。。。。。。〃刘辰庚干涩地,痛苦地,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字。他想起来了,那段地狱般的时间。那段地狱般的幼年旧事。
〃刘辰庚,你有没有想过,你能伤害别人,为什麽别人就不能离开你呢?〃
梅若影说得不再客气和隐讳,因为眼前的男人有能力保护自己却没能力保护别人,这个男人於他来说只是过去的一个匆匆过客。
而这一次,刘辰庚清晰地想起,他母亲原本美丽的面容上被割出的淋漓血肉。画面不断闪现,阴暗的,血腥的,寒冷的,种种往事纷至沓来。直至,四年前的地牢。。。。。。鼻尖似乎又闻到了焦香烤熟的肉味,手中,似握着一柄烙铁。
在那里,他亲手将面前这人的脸上烙下了一块掌大的印记,亲手碎折了这个人全身的经脉!
他努力地平复着翻腾的气血。然而无论如何也平止不下,上一刻明媚灿烂的阳光,这一刻变成焚烧天地的炼火。
梅若影看着这样的刘辰庚,唏嘘慨叹。
从小封闭在固定的环境中,在奴仆妻妾面前高高在上动辄要人性命,在父母兄弟面前却时刻小心翼翼,刘辰庚的确懂得驾驭群臣,懂得霸道,甚至王道,但是他,并不懂爱──至少不知道如何平等地将爱分享给别人。
不知这样是否很残忍,在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开双手了。然而,如果没有失去,人又怎会成熟?
他自己不也是这麽过来的?现在不也好好地活着麽。
刘辰庚最终不能抑止茫然无措的动摇,眼角发红地冲前两步,终於还是到了床前。
〃感情面前,没人是帝王。你可以抛弃,又凭什麽要求别人重回?我们之间早已结束,过去就是过去,以後各自为道吧。〃梅若影毫无惧色,仰首面对着近在咫尺的人,下了断语。
〃为什麽!我愿意用一切来弥补,为什麽就是不愿意跟我走!〃刘辰庚伸出双手,要揪住梅若影的衣襟。
那一双青筋暴突的强硬之手五指笈张,在眼前变得越来越大。转眼之间,数个念头在脑中飞杂丛生。然而,最终,梅若影没有动,让他将自己的衣襟紧紧地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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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看不到帐内的情形,只觉得帐中两人的对话已进入短兵相接,愈发紧张难耐。
颜承旧不安地扭动一下,便极为忿忿不平,低声抱怨:〃口口声声要把人带走,他难道忘了若影的毒?他能负责?〃
就在此时,聂悯脸色一变,一声〃不好〃道出之後,拔剑在手,一剑将那帐子上划出个人大的洞来。围在数丈外等候的岁寒三老和东齐家臣以为他四人要加害自家皇子,赶紧也自另一边的帐门冲进。
〃若影!〃
〃儿子!〃
〃殿下!〃
甫一进入,两拨人发出三种不同的叫唤,却又蓦然停住。
但见靠卧床上的青年正持着一柄清光湛湛的长剑格着刘辰庚,胸口急促起伏着,刘辰庚脸上青白相交,瞬间数变。
岁寒三老只见床上一人持着一柄清光湛湛的长剑指着刘辰庚的咽喉。那人显然是拿惯了武器,又或是惯於自卫的高手,即便显得面无血色,持剑的手依旧稳稳当当。这人──是当年那个司徒若影吗?
刘辰庚正以着十分疑惑的目光看着指着自己的长剑,他认得这是林海如的剑。良久,淡淡道:〃你当真这麽恨我?〃
〃无关情爱,何来怨恨。〃他持剑稳稳隔开两人的距离,不欲多说,因为无话可说。
数种人数种心思,一帐沈默。
半晌,刘辰庚突然笑了起来,低沈嗜血的笑声在帐中回荡。他退了一步离开长剑控制的范围,再退一步回到己方阵营中。
笑声停止时,他已恢复了常态。他要得到的东西,如果笼络不回,那麽总也能抢得来,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阴婺的双目扫视着对方众人,在林海如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落回梅若影身上。
梅若影毫不避让地回视,将长剑放落身侧。
司徒凝香见他笑得开心,心中不屑,越是要赞赏自己孩子,於是欣然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不愧是我儿子,这种无耻之徒,让他自己一边凉快去吧!〃
这一声说完,引得对方那边喝骂纷纷。
刘辰庚不怒反笑,深深地凝视了梅若影最後一眼,转向林海如道:〃那可是你的剑?〃
林海如手按鞭柄,全神戒备着刘辰庚的突然发难,脸上神色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真是一个好师弟!〃语毕,刘辰庚仰天打个哈哈,转身排众离开。
见东齐诸人都随之而去,聂悯一直紧蹙的眉放了开,见梅若影正慢悠悠拂着身侧的出鞘长剑,问道:〃刚才你被他咬了?〃
〃什麽?〃颜承旧首先沈不住气。
梅若影有些入神地看着帐篷顶,过了一会儿才又点点头,然後叹了口气,挪挪身子躺下了。
真是一个惊天巨雷!颜承旧只觉得自己简直受不了这个强烈的打击。
他,他自己当日费了多少年的等待,花了多少心机,才终於在那个溪边月夜下〃小小〃地啃了若影一口。
简直要站不稳了,有着万里追魂之名的杀手晃晃荡荡地扶住旁边的林海如,这才发现,这个面上冷冰冰无表情的人,肩膀也紧紧地绷着,好似随时可能冲出去狂砍人一百遍啊一百遍。。。。。。
颜承旧苦忍了又忍,原是不想添乱,但终是忍无可忍,估摸着已经无需再忍,於是放开林海如,转了身追出去,见那众人还没走远,便大喊道:〃七殿下!还请等等!〃
这几个字喊得响亮,也顺利地让前後诸人都听得清楚,两个长辈还在奇怪这孩子要出去说什麽,刘辰庚也已经停下脚步,回身看来。
刘辰庚见是一短毛初长的光头男子嚷嚷着追了出,便凝下脸来看他有何话可说。
颜承旧两步追到他面前,状似十分抱憾:〃七皇子殿下,刚才实在太过匆忙,不及跟您道谢。
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道:〃我家若影曾说过,当年自青阳宫出来原是身无分文,幸得殿下资助黄金面具一枚,让他得以为盘缠。在下是做生意的,深明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这一千两银子银票算是连本带息,在下就代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