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话到嘴边,原本想趁此机会将真相全都告诉他,却见他避之唯恐不及一般找了借口就匆匆跑走了。
“烨儿啊……”浑浊的双眼已望不清那离去的背影,眉间却倏忽间换了神色,信王想到一些什么,久违的释然竟忽的浮上眉心。“罢了,也不急在此刻……”
我们一家啊,就快团圆啦……
第八十二章
更新:09…06…25 05:21
那场秋雨过后,天气便日益冷了开来,好像真的要进入冬天。一阵紧过一阵的西北风不知疲倦地扫过房顶,即便坐在房中喝着热茶、点着炭盆、裹着棉衣,我还是不觉心头颤动,不知是因为害冷抑或其他。大师兄自那日接应我来到这个小城,第二日就又出远门了。后来口口声声说来替班的二师兄却也懒得很,见我手上青肿可怜什么事也做不得,便顺便带我闲逛周遭的山水,尝尝街头巷尾不知名的小吃,听听茶馆里说书先生讲些天马行空的绯闻轶事,一连很多天,我们师兄妹二人当真过的是神仙般的逍遥生活。
“呶,张嘴!”二师兄拾起筷子夹了一片肥肉伸过来,两眼紧紧盯着我。我尴尬地愣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张嘴咬了过来。“这才乖嘛……”他满意地抿抿嘴,粉白的脸上不觉添了几道皱褶,收回筷子径自又夹了什么东西放入口中,丝毫不介意那筷子上是否沾了我的口水。
呃……这样下去可不妥啊……
“师兄,你知道巾儿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吗?”
魅人的眉眼负气地紧了紧,他转而睇过一眼。“……怎么,你师兄我伺候得你还不够好吗?”
“好好好,可再好你也是我师兄嘛……”我故意忽视他眼中紧逼的光芒,低头索性把话挑明。“巾儿姐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二师兄为了姐姐也该……也该收敛收敛才是……”最后一句话几乎要被我吞进喉咙里。我知道二师兄一向过得潇洒自在,不介意别人的眼光看法,可他娶的不是别人是巾儿啊。我在这儿大言不惭地受着二师兄的照顾,可谁知道此时巾儿姐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心里不舒服,真的不舒服。何况即便如斯自由的他,不还是乖乖听家里话成亲娶妻了?这么说来他该听得进别人的劝诫才是。
“收敛啊?呵……”二师兄隐忍着一抹笑,抬起手中的筷子又夹了些菜肴入口,一边咀嚼着一边细细回想着什么。“不如说现在吧,这菜实在不合我的胃口,可我还是得吃下去,也许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吧……”他无奈摇头笑笑,却又长叹一声。“很多事,你不懂的……”
“……一个个都说我不懂不懂,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懂?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非要看低我啊?”心口的火气当真窜起来压也压不住,我捏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斟满了酒,拿起来正要喝却被他一手挡下。
“还说不是小孩子,看看你的伤,怎么能饮酒?”他不由分说抢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所有的酒壶酒杯都拢到了自己那边。
“二师兄!”我只能握紧拳头强忍不甘,却又被手上的瘀伤刺激到恍然又松了开。“……我是为巾儿姐姐觉得不甘心,她那么……那么……哎呀算了,我也不是怨你什么,毕竟这几天也是师兄你跑前跑后照顾我,非心自然受人恩惠无话可说。可你对巾儿姐姐何时殷勤过?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当日你和姐姐成亲,我是亲眼看着的!连我都晓得她那番心思,为何你总要装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呢?还说什么菜不合胃口……二师兄,你别告诉我你这话里的意思,否则我会瞧不起你的!”说着我便拉开板凳起身要走,刚转身就被他一手拽住。
“非心……”他低声唤住我,更难得蜕去那嬉笑的面孔,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忧愁。“先别生师兄的气,我……我需要时间哪……别太逼我,嗯?”他静静地望着我,近似乞求般等着我的回答。
有一瞬,我几乎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方才我们为什么争吵,只因那眼神中流露出某种熟悉的光采叫我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无事生非。他没有低声下气,也不是委曲求全,而是一种因为在乎因为紧张而瞬间产生的落寞——二师兄竟然在意我的话么?可我终究是局外人啊,即便再气再急,眼前能换得他这句保证不也该庆幸了吗?心中软下来,感觉好像自己做了喧宾夺主的事,我一时又觉耿耿难安,语气便弱了些。“是你自己说要改的……你得记着,我是站在巾儿姐姐这边的……”
“嗯,我知道……那你不生气吧?”
“要气也是姐姐气你,我气什么呢?”
“呵呵……那就好。”我们彼此对望几眼,尽管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他和我都没再说什么,我却忽然有了种心领神会的感觉。这或许就是一家人才会有的默契吧……一家人,共患难的一家人……我暗暗将这感觉埋进心头,对着二师兄开怀一笑,忽然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又立刻弹开。
“吔……”他好似从未料到我会出此一招,浑身不觉僵了一瞬。“你……真是的,刚才还说叫我收敛呢……”他马上回复原先的神色举止,眉心微皱之间却抬起袖子作嫌恶状掸了掸衣襟。
“你……讨厌,人家不嫌你脏就好了,你还……”恶作剧的欲望一时涌现,趁他稍不留神我便作势往掌中啐一口,然后狠狠地擦在他袍子上,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下楼去。
“丁……肖金荷!”
楼上楼下进餐的食客们都不约而同望过来,却见一个肤色异常白皙的俊朗男子秀眉紧皱,独自站在楼梯上,一双手不停地揪扯着身上的袍子。
哈哈,心情真好,真好,真好呀!怪不得有人就是爱搞恶作剧整人,大整要不得,但小整可怡情啊!
哈哈……
哈哈……
哈哈…………
……
转眼又是夜色弥漫,不觉间大街小巷已是悄无人踪,只听得到月影下时时乍起的风声,噼啪、呼啦,像是不经意间摇折了哪家的窗扇,又像是恶作剧地掀开了谁家的门帘。总归是冬天了,空气里透着由表及里的冰凉,而那属于夏日的风起云涌却又好似尚未离开,隐隐地潜伏在未知的角落里悄悄地萌发着。
清冷夜色中,同样清冷的街巷尽头忽而闪现两抹身影,只一瞬便相继飞身消失在视野中。
暗处一名青年男子见来人已现身,脱口唤出一声“师父”。
“你已不是我徒儿了。”那名稍年长的男子沉声打断他,背手兀自低叹后不免斥他一声。“……找我何事?别忘了你当日的承诺。”
“……徒儿没有忘记。”许是发觉自己一时口误,男子马上辩解道:“输给丁辛,是徒儿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徒儿不敢或忘,还请……请堂主允许徒儿将功补过。”
“……暂时不必了。你现下同堂里其他人一样,一切都要听命行事。即便我再舍不得你,也不能为你坏了规矩,是不是?你啊……好生守在王府吧,至于将功补过……等来日再叙吧!”说话间,长者已然前行几步,随后便施展轻功离开了黑暗所在,转眼间竟不见踪影。
青年出神地望向远处,神情掩在暗处瞧不分明,却听得到他紧紧攥起的拳头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挣扎一会儿,终究无奈地放了开来。
再不甘心,他也还是输了……只不过输掉的,不单是徒弟的名份罢了。
在京城外躲了大半个月,手上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师父在我再三恳求下终于许给我一个机会——进京探亲的机会。听说垲城搜寻盗贼的官兵已经被收回去,想是信王知道大势已去,当务之急该是如何自保而不是再继续寻我。那晚被我拿到手的信笺果然派上了大用场,师父依据上面的信息抽丝剥茧拟出了一个名单,马不停蹄地将之交到皇帝手中。果不其然,几天后就听说皇帝开始着手军力分配和人事调动,即便表面上做得好像寻常变动一般不着痕迹,但却连信王花费多时培植的党羽亲信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虽然不知信王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但他也绝做不了那尽心尽力辅佐皇帝治理江山的良才。一个老得行将就木的皇室贵族,我倒是怀疑他还能掀起多大波澜——唉,实在不明白这老狐狸到底意欲何为,不过幸好此等劳什子问题根本用不着我去费神猜想。
入冬后天黑得早了,我们边趁着暮色未至时大大方方地踏上返程。在城门外换下马匹,方夕岩一直步步紧跟在我身旁,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今日的我为了掩人耳目是做一身寻常女子装扮,且素面朝天、脂粉未施,我也乐得省时省心。待我们安然进入城门,果然没有看到官兵四处巡逻的紧张景象,就连先前听说的张贴在城门旁的告示也已不见踪影。
不会吧,这信王当真放弃找我算账了?我呵呵一笑,心头警觉也不禁降低一分。径直沿着城中较宽敞的那条大道越走越深,方夕岩带我一路边走边看,几近信步闲游一般,顺顺利利地就到达了城南的护国寺。或许是临近年尾,即使已经快要天黑,此时前来上香祈愿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加之周边兜售小商品的摊贩也来争夺地盘,这寺院前方长长的路径就显得拥挤不堪,行人、香客来来回回穿梭不已。尽管天气还是有些阴霾,可等到我和方夕岩终于冲过人潮进到寺院里面,我身上却早已然沾了薄薄的汗。
唉,我又胖了几分,这样子养尊处优可怎么办啊……
“人这么多,在这儿住可靠吗?”我还是不免忧心,望着乌泱泱涌来又退去的香客,一时被这护国寺的鼎盛气魄吓着了。
“放心,这里比皇宫安全。”
是么?我带着惊异质疑的眼神看看他,二师兄却只对我肯定地一笑。方才在外面时人来人往觉得拥挤,进到院里人流刹那便被分散开去,顿觉豁然开阔不少。前面大殿高高地矗立在数十台阶之上,即使只有一层建筑也让人瞬间升起一种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