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只为心安,我也不可以残忍无情。
“哼……”他那惯常的冷笑这时听来却全无一点儿寒意,我知他听了进去,心口顿时一松。“你可知,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番话……”
我歉疚地望着他的侧脸,神思恍惚间竟又想起另一人。尴尬地扭转视线掩饰自己的心绪,赵凛却好似察觉到我心中所想,不留情面地抓着我的臂膀,叫我逃脱不得。“是他?”
“谁?”我若无其事地反问过去,心头却难忍微微一痛。
“为何是他?”他仍不放弃,死死地捏着我的胳膊,我挨不住吃痛地暗哼一声。
“谁都不是,殿下没必要胡乱猜疑。”不知为何,似乎是害怕赵凛的为人会将此事牵连无辜,我不得已含混一句,脑海中却又一下子充满了那人的影子。
“是胡乱猜疑吗?”他倏忽间松开手,原本淡漠的眼光中刹那闪出一抹算计,嘴角却颓然勾起一笑,这笑容旋而扩大,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夜里,听在我耳中却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哈哈……谢云寒,他原本不必受这苦的。”
闻言,我登时全身一凛,汗毛根根竖起,“你把他怎么了?”
他不是逃走了么,难道赵凛又派了人去追?不,最好不要是这样……
“哼……”他淡淡地扫过一眼,那目光中分明有一团火,一团看似永远也浇不息的火。“这就要看你如何做了。”
“你要挟我?”
“你又何尝不是?”他泰然地坐于窗前的椅子上,状似悠闲地端起一杯茶,察觉到茶水已凉,转而毫不犹豫地将之倒入脚下的瓷盂内。
“钗儿马上去泡壶新的。”我抱起茶壶便要离开。
“站住!”
我以为他又发怒了,却不料他轻轻拉回我的身子,从肩头上搭附的力道来判断,竟异常柔和。
小心——我的心头涌现出这两个字。
“我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不过,拿送你回京的差事换一件陈年旧事,我似乎有些划不来啊……”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由让我松了口气。
“殿下的意思?”
“我也有个条件。”他淡然一笑,一手伸向另一衣袖内侧,明晃晃的一把梳子赫然眼前!
我愕然,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梳子完美的月牙形状,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这梳子……你哪里得来的?”
“怎么,你认得?”他见我脸色有变,神情不觉一紧。“这是宫中之物,你不可能见过的……”
“让我看看!”
他显然被我异常冒失的言语骇了一跳,但还是将信将疑地递了过来。
触手一片温凉,我把握着这薄薄一片银梳,忍不住摩挲那繁复精美的花纹,似乎这上面承载着满满的回忆与故事。不经意翻转过来,梳把边缘醒目的四个字——“今日明日”便闯入视线。
“今日明日”??依稀记得,师父交与我的那把梳子上刻的是“莫失莫忘”啊!他们不是同一把!
啊,不对,今日明日和莫失莫忘……
今日明日,莫失莫忘!
“殿下什么条件?”这两把梳子,一定有关联!
“……”他正自猜疑着我方才那番非常之举内中有何诡异,于是一面忖着一面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十月信王府,我要在那里见到你戴着它。”
我听着,应着,忽而惊觉他一语双关,“你要我……”
“没错。”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凝凝地望着我许久,似乎想要确定我是否真的听明白,又像是再一次警告我不可耍花样,久久地,直到将我的质疑与惊叹尽数收在眼中才渐渐敛去笑意,转身便离去了。
我依旧有些彷徨。
尽管我的优势地位基本已被翻盘,尽管我实际上已无路可退,尽管这无奈的选择其代价我原本可以彻底不在意,可任凭心中生出再多的后悔与假设,我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最打击我的现实——我竟然会为了谢云寒,牺牲自己的利益!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下不了狠心了呢?是因为他毕竟也曾与我共患难过?我不知道,我也真的不想去深究……权且当作,偿还他当日的救命之恩吧。
十月,信王府之约……哼,这不明摆着要我去应选太子妃么?那赵凛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干嘛老揪着我不放?就算当年丁谓和他皇爷爷有什么约定,那也不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不容悔改的事啊!他犯得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我吗?而且,以我这样的资质……我不禁喟叹,无声且笑。我尚有自知之明,知道单单凭我这么一个算不得天姿国色的女子,既没有足以为人称道的妇德言行,也没有一手巧夺天工的极品女红,除了“丁辛”那个过硬的身家背景,压根不具备一丁点备选的可能性。
可那人……已经执着地让我有些恐惧了。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内情啊内情……牵扯到那些皇亲国戚,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师父没有叮嘱过我这些,我也着实有些迷惑。
不过,任我大胆猜想总可以吧?依自己的理解,他们皇室成员间的争斗不外乎围绕着皇位的归属展开,不管他是挂着忠孝节义哪一面大旗,最后都免不了要归结到皇权争夺上去。说白了,那是人类最赤裸却也最纯粹的争夺,为了最光明正大、最肆无忌惮地生存下去而玩的昂贵游戏。如果说赵凛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那个宝座,信王又何尝不会是呢?那根本不是我这小老百姓能驾驭得了的,所以,即使听之任之让人不爽,我也不能显山露水、踌躇满志地去妄想改变什么历史命运。
那不是我的世界,而我作为历史的一枚棋子,自有棋子自己的命运。再猖狂嚣张的人都逃不开历史的洪流,谁知道谁能万古流芳或者遗臭万年呢?他们也不过是任历史摆布罢了。但现在的我甘愿做历史的棋子,反而还觉得能这样也很不错了。
夜风绵绵不已,室中竟也时时听得见落叶翻飞划过地面的声音,不免走神,不免回想,不免又是难眠。包裹在棉被里很是舒服惬意,可双脚却一直是冰冷的,摩挲许久仍是麻木不觉。空气里的秋意更浓了些,我闭目凝思,深呼吸,再深呼吸,虽然头脑依旧清醒,可心里面却始终是说不出的憋闷。
夜间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脑海里的感觉却似已然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让人不愿再去回忆。
我想,秋天总该是要深了吧。
第六十八章
更新:09…04…30 20:28
十月……十月……马上就到十月份了,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吗?
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鬓旁垂下的发丝,我开始认真考虑十月的王府之约。
当初师父就曾让我设法接近信王府,直到现在才得到这个机会,算晚么?他老人家还说过不要我回京,可我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去的呀……谁又想得到会发生这么多事呢,唉……
也罢,就借这个机会去探探信王的老底儿,也算对五道堂有个交代了!
事不宜迟!
我随便找了件朴素的装束套上,把这几日积攒下的一些首饰银两统统塞到衣袖和衣襟内侧,借着柳云思来探望的时机同她一起离开了秋水别院。
赵凛现在被地方上的那些肮脏事忙得自顾不暇,没有留派人手看管我。毕竟他也清楚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也肯定现时现刻的我万没有可能选择逃走。
谢云寒,以后各不相欠,你自由了最好赶快消失!
柳云思这些日子来按照我的嘱咐每天都去看望吴哲威,可惜他依旧因伤势严重昏迷不醒。一路上留意到她脸上的忧色,接收过她安慰的眼神,心中都会有一点儿小感动。这小丫头平日里虽然有些任性叛逆,可骨子里对“情义”二字也看得很重很重,所以她不曾记恨总是板着脸孔对她的父亲,也不曾将自己比做一只金笼中的金丝雀自怨自艾——表妹很可爱,也很善解人意,而且具有坚韧不拔与乐观向上的可贵精神,我真是有些自叹不如了。
“我哪里不对劲吗?表姐怎么老是盯着我看……”云思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地望着我。
“啊,那是……因为表姐有些饿了,思思表妹正巧秀色可餐嘛!”我掩嘴呵呵一笑径自前行,留下云思蓦然一愣,刹那羞窘得红了脸。
“表姐真是的!”她大叫一声又跑到我前面,扭头冲我做个怪脸便一径向着会馆闯了进去。知道她这几日与会馆上下混得比我还要熟,心中忽又有点小小嫉妒——这大半个月,清冷的垲城会馆似乎因为我的到来越来越热闹了呢,呵……
谁知不消片刻,却又听得一声尖叫,云思圆睁着双眸又踉跄地折了回来。
“表姐……吴公子醒了!”
房正中的地上生着个小火盆,一进门便将周身的冷气驱散了大半。床边却是围着不少人的,几个相熟的役使和婢女等候在一旁,一个中年郎中坐在床边把着脉,似乎谁也没将注意力分给我们一丁点。只有躺在床上的吴哲威,自打我进门时便微微颤抖着双睫,静静地注视着我一步步走近。
那双眼睛有些暗沉,却不知不觉倔强得明亮起来。郎中确定了他的病情已有好转,交代了周遭几声便随着众人离开了。我有些别扭地走近床边,望着吴哲威甫自清醒的消瘦容颜,竟有些微的怔忪。
他瘦了好多,被这伤折磨得……
“……还疼吗?”隔着凸起的棉被,我按住他无力的右手,却又分明感觉得到他慢慢凝聚了微微的力量,反将我的手轻轻握住。
“你……好吗?”
他话一出口,我眼底立刻热意上涌,望着他不禁笑了出来。那双瞳孔中轻晃着一抹虚无的光波,看着我,却又像看着别处,仿佛他的灵魂只是暂居于这具肉体之上,随时都会飘飞而去,然后便会消散于无形。
我突然害怕地握紧了他的手,拼命忍住鼻间泛滥的酸意,轻语道了声“好”。
他满意地松口气,霎那绽开的一笑却在我心头洒下一朵阳光,照得我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