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文学档案:六十年与六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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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文学档案:六十年与六十部-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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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狼图腾》(5)
与这种缺乏历史感和伦理感的叙事相反,面对同样的叙事内容,那些优秀的作家给我们提供了更为可靠的叙事文本。在日本作家井上靖的长篇小说《苍狼》中,成吉思汗和合撒儿一起射杀了自己的兄弟别克惕儿。他的母亲诃额仑得知后“怒叱”道:“你们杀死了,杀死了一个难以替代的自家人。你们像乘风为害的饿狼,你们像逐其雏而食的鸳鸯,你们像动其卧穴而袭击的狼豺,你们像捕食无踌躇的猛虎,你们像横冲直撞的灵獒。”(井上靖:《井上靖西域小说选》,第309页,新疆人民出版社,1984)当成吉思汗说自己的名字将“在历史上永存不泯”的时候,博学而正直的异族青年耶律楚材“毫无惧色地”回答他:“十分遗憾,我相信可汗的名字能在历史上保存下来,这是因为可汗让自己的部下肆无忌惮地尽情地杀戮。”(同前,第521页)勒内·格鲁塞则在著名的《草原帝国》中一针见血地指出:“成吉思汗被看成是人类的灾难之一。他是12个世纪中草原游牧民族对古代定居文明入侵的典型。确实,在他的祖先中不曾有人留下如此可怕的名声。他使恐怖成为一种政体,使屠杀成为一种蓄意的有条理的制度。”(勒内·格鲁塞《草原帝国》,第317页,商务印书馆,1998)面对这样的基本事实,我们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宣扬“狼图腾”?怎么能热情洋溢地赞美灾难的制造者?
  如果说游牧民族和西方“大狼巨狼”因为凶悍残忍而成功的话,那么,华夏农耕文明正是因为不够凶悍残忍,或者,形象地说,是因为“羊性”太多而落后。作者和作品中的人物都认为,“华夏文明的致命缺陷就在于,这种文明内部没有比阶级斗争更深层更广泛的残酷激烈的生存竞争”(第365页)。这种激烈的生存竞争,就是狼性化的生存方式。司马光说秦“以贪狼为俗”,本来并不是一句赞美的话。但在《狼图腾》的作者看来,这简直就是无以复加的赞美。秦始皇虽然是一个“狼性暴君”,但这未始不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可以造成“残酷激烈的生存竞争”。看么,秦朝虽然二世而亡,“但是,秦朝对中国历史影响极为深远,而游牧民族的狼性格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如果没有秦国君民狼性格的因素,中国历史决不会出现以后汉唐的辉煌上升时期”(第379页)。这实在是一个缺乏起码的历史感和事实感的虚妄判断。汉唐的盛世繁荣,恰恰是统治者“过秦”反思、力行仁政、轻赋少事、约法省刑、善制侵陵、与民休息的结果。而暴秦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狼性”太多,人性太少。贾谊在《过秦论》中总结秦败亡的原因是:“仁义不施”。司马迁则在伟大的《史记》中,借侯生和卢生的议论,表达了自己对暴秦的批判态度:“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又借樊哙之口道出了秦王的野蛮之本性与必亡之因由:“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秦朝因滥施暴力二世而终,项羽也是因为“欲以力征经营天下”,才兵败垓下的。在司马迁看来,暴虐寡恩,好勇斗狠,从来就是一种消极的道德和丑恶的激情。难道这些千百年来已经被人们广泛认同和接受的常识,也是靠不住的吗?也要被结构、被颠覆,从而用完全相反的结论来取而代之吗?

2004《狼图腾》(6)
事实上,《狼图腾》所宣达的简单而极端的价值观和生存哲学,一点儿也不新鲜。它与尼采的“权力意志”哲学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尼采将“超人”与“庸人”对立起来:“权力意志不承认任何‘被容许’的界限:对于它说来,一切来源于权力和提高权力的东西都是善,一切来源于虚弱和削弱权力的东西都是恶。”(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下卷,第924页,商务印书馆,1997)然而,正像罗素指出的那样,尼采和他的哲学是令人厌恶的,“因为他把自负升格为一种义务,因为他最钦佩的一些人是征服者,这些人的光荣就是有叫人死掉的聪明。……尼采轻视普遍的爱,而我觉得普遍的爱是关于这个世界我所希冀的一切事物的原动力”。(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第326页,商务印书馆,1976)在一个功利主义价值观极为流行的特殊的社会转型期,我们更应该强调“普遍的爱”,更应该看到并强调人的生存方式与动物的生存方式的本质区别,否则,我们的社会就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人人都会陷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生存恐惧之中,其情形和后果,正像霍尔巴赫所说的那样,“几乎所有的社会成员都会互为仇敌。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生活,很少顾及他人。每个人只受自己的欲望支配,只考虑与社会利益背道而驰的私人利益。正是到了那个人对人是豺狼的时候,作为那个社会成员的人有时比起生活在深山密林中的野人还要不幸”。(霍尔巴赫《自然政治论》,第10页,商务印书馆,1994)因此,虽然《狼图腾》迎合了这个功利主义时代的价值观,为人们满足攫取金钱和权力的欲望提供了精神支持,为人们释放自己的原始冲动提供了一种道德依据,但是并不能成为中华民族“性格”改造和实现“复兴”的可靠的信仰“资源”,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反人性、反文明的道德,除了制造“巨大的混乱”,除了让人们陷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生存恐惧之中,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积极的、美好的东西。
  延伸阅读
  林希:《“狼文化”与市侩哲学》,评论,《光明日报》2005年4月15日
  叶舒宪:《狼图腾,还是熊图腾?——关于中华祖先图腾的辨析与反思》,评论,《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6年6月15日
  龙行健:《狼图腾批判》,评论,学林出版社2007年4月版
  吉卜林:《丛林故事》,小说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3月版
  井上靖:《井上靖西域小说选》,小说集,新疆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勒内·格鲁塞:《草原帝国》,历史学著作,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
  霍尔巴赫:《自然政治论》,政治学著作,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
  《俄国民粹派小说特写选》,上卷,作品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
   。。

2009《小团圆》(1)
体裁:长篇小说
  作者:张爱玲
  首次出版: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台北)
  出版时间:2009年3月
  内地首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4月
  (杨早 撰)
  《小团圆》和《今生今世》的“纠葛”,也许在两本书问世前的多年便已经注定。至少在写《小团圆》时的张爱玲,时时有一个“顾忌”横在心头。这一点在张爱玲写给宋淇夫妇的信中,处处可以证实,如张爱玲谈到要赶写《小团圆》,动机之一便是朱西宁来信说要根据胡兰成的话动手写她的传记(张爱玲致宋淇夫妇的信,转引自宋以朗《小团圆》“前言”)。有意思的是,此前由于张爱玲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很多读者都只能根据胡兰成在《今生今世》的描述来“拼合”张爱玲印象,而此时的“赶写”,颇有争夺“话语权”的意味,显然是不满胡兰成对他们之间历史的单方面叙述。可以想见,在写《小团圆》时,已经读过《今生今世》的张爱玲,是有一个“对手”在的,她要在文字中颠覆的,是胡兰成笔下的民国女子;而现实中,她也得为《小团圆》可能被胡兰成利用来“炒作”担忧;更进一步,由于胡兰成的特殊身份,她还必须顾虑此书推出后可能产生的不良政治影响。凡此种种,皆成《小团圆》一改再改、迟迟不能推出的重要原因。
  有评论家称,《小团圆》的出版会让研究张爱玲的人大为头痛:此前关于她的许多描述和定论将不得不被改写。而张爱玲最终选择以“小说”的形式来对自我进行建构,又为她最大胆直白的一次“私语”,加上了一层面纱。
  即使一再推迟出版时间,直至书中的主要人物包括主人公自己都已离世,《小团圆》还是免不了备受争议的命运。据说,吴小如读此书后称其太“不堪”,便是书中的苟桦——被认为影射柯灵,在张爱玲的笔下,曾有过“汉奸妻,人人可戏”的举动。吴小如认为这种描写与史实不合,足见作者之“无聊”(袁良骏《吴小如先生谈<;小团圆>;》,《中华读书报》2009年6月17日)。
  这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小团圆》解读方式——把它当作张爱玲的自传来读。既是自传,当然其中人物可与现实中人物一一对应,也因此产生对张爱玲自我叙述中“真假”成分的争论。然而《小团圆》的自我定位却模糊得多,这种刻意的“模糊效果”在它的第一批读者身上就产生了效果。根据张爱玲和宋淇夫妇、李欧梵等人的通信,可以看出,这部小说的第一批读者显然也是将它当作“自传”来读的。所以宋淇才会在信中劝说张爱玲将男主角的身份改为“double agent”(双重间谍),而且还要死于非命,这样一来,胡兰成才无话可说。所幸张爱玲没有接受这个建议,因为这想法实在有些幼稚,即使照此方案进行大改,读者还是会从小说中找出无数条例证来证明男主角是胡兰成,而“九莉”便是张爱玲自己,原因便是张爱玲自己在书中毫无忌惮地留下了大量证据。熟悉张爱玲的读者可以将《小团圆》与她的《私语》、《对照记》等少数谈到自己身世的作品对照着读,很容易得出这本书是张爱玲自我写照的结论。《小团圆》中有不少细节,九莉的父亲如何在家中兜着圈子背诵古诗文、九莉祖父祖母的故事、后母来家之后将她的旧衣服给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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