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宁挤到近前,从玲珑手里接过胡琴,拿起弓弦仔细一看,见几根弦断口齐整,不像是被拉断的,到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一般。她抬起头,又见这凤鸣楼的正对面有一家叫做龙吟阁的乐器行,看挂着的旗幡,老板应该姓尤。这边吵成这样,那边却像聋了一般,没见半个人影出来,当下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她绕着玲珑和店家转了几圈,眼睛却留意着挤在门边的几个伙计。但见一个伙计脸上虽然神情激愤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的往对面瞅。
玲珑和店家见了怡宁的模样,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不吵了,一齐看着她。只见怡宁将胡琴放到耳边,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点头,口中还喃喃道:“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怡宁放下胡琴,对店家和玲珑说道:“刚才胡琴已经告诉了我事情的全部经过,这弓弦即不是你弄断的,”她一指玲珑,“也不是你弄断的,”她又一指店家,“而是另有玄机。”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都张大了嘴等待下文,见她却不再开口,只是围着店门来回踱步。
突然,她伸手指着一个伙计大声喝道:“尤老板给你的一百两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哪里有一百两,明明是二十两。”伙计应声反驳后,立即知道自己中了计,哀号一生,跪到了地下。原来对面的尤老板为了抢生意,用钱把他收买,但由于店里管理很严,一直没有机会下手。昨天送货时见玲珑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亲自验收,就乘机将弓弦割断,引起了纷争。
店老板洗刷了冤屈,又捉住了内奸,很是高兴,对怡宁千恩万谢,还送给她一把胡琴,又给玲珑也换了货。玲珑也很高兴,拉着怡宁的手不肯松开,非要邀请她到清音阁喝茶。
正在这时,人群中挤过来个小厮,抚在荣勒耳边说了几句,又到玲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玲珑不由分说,拉着怡宁的手上了旁边的醉仙楼,荣勒也不阻拦。
小厮引着他们来到天字第一号客房门口,刚要掀帘,便听见一曲萧音突的拔地而起,大家一时都定住了。萧声如水,悱恻缠绵,恍惚间众人好像见到一只孤雁在夜空中辗转腾飞,苦苦寻觅着他的伴侣,却是一首《孤零雁》。
直到萧音停止,小厮方才挑起帘珑让他们进去,却见房里一坐一站有两位公子。年长些的背对着光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管洞箫,显见他正是刚才吹萧之人。
年轻些的见她们进来,微微一笑,没有起身,只对荣勒道:“听三哥说,今儿个是府上老太太的寿诞,怎么你竟在街上闲逛?”
荣勒忙上前施礼,口中答道:“老太太的寿筵已经吃过了,这正要送妹子回府。”
年轻些的公子刚要再开口,却见那个岁数大些的抢先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荣幸,刚才我们兄弟在这里吃酒,有幸得见二位小姐的风采,实在个个都是女中豪杰,令在下兄弟佩服不已,不知可肯赏光一聚?”
“三爷又拿玲珑打趣,女中豪杰是这位小妹妹,我不过是个棒槌。” 玲珑笑颜如花,上前行了个礼,“不过即是三爷和五爷相邀,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粘粘小妹妹的光,讨顿酒吃。”说着一侧身坐到了五爷的身边,只一双眼睛却不离三爷片刻。
怡宁见这二人衣着华丽,仪表不凡,岁数稍大些的满脸书卷气,年岁小些的也是气度怡然,便知道必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她对这些人可没有任何兴趣奉陪,施了一礼道:“见过三爷、五爷,承蒙二位邀请,深感荣幸,只是我出门已久,怕家人着急,日后有缘再另相聚。”说完便向荣勒使眼色,却只见荣勒皱着眉头,一脸为难。
三爷见她推却,知她身份与玲珑不同,不肯与陌生人随便相交,便走到怡宁面前,温和地一笑,道:“说起来大家都不是外人,荣勒与我结识已久,便是我家与你府上也算是亲戚,若真论起来,我也要叫你一声妹子。我兄弟二人对小妹是闻名已久,只恨无缘相见。择日不如碰日,既是今日有缘,不如就此畅谈一番如何?你有长兄陪护,想来晚些回去家里也不会过份责怪,到时我自会派车送你。”
怡宁见事以至此,不便再强行推托,转念一想已是了然,道了声打扰,在玲珑身边坐了下来,心中却只暗恨自己刚才多事。
三爷又忙叫小二添了碗筷酒杯,又添了许多酒楼拿手的菜肴点心,只怕不合怡宁的口味。怡宁是个不挑食的,做律师时天南海北的跑遍了,啥都吃。见三爷如此小心殷勤,到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强打精神应付。
“我说妹妹,你怎么就知道这弓弦是那伙计割断了的。莫非那胡琴真的会说话?”玲珑拉着怡宁的手问道。
怡宁微微一笑:“那不过是唬人的伎俩。”便将自己刚才所见说了一遍,又道:“其实我也就是诈他一诈,不想竟是个沉不住气的。”
只听五爷叹道:“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怪道人称女才子。”眼睛却只盯着他三哥。
玲珑听见,看看三爷,又看看怡宁,捂着嘴想了半天,方道:“原来如此。”
怡宁懒得搭理他们这没头没脑的话,更懒得与他们打哑谜,只一个劲儿拿眼瞪荣勒,恨他像个木头桩子。
三杯酒过后,见五爷还要再给怡宁倒酒,荣勒便道:“我妹子不擅饮酒,还是换了茶吧。”
三爷点点头,道:“就这三杯,已让人吃惊不小。”才要唤小二将怡宁的酒杯撤去,五爷却道:“我见小姐面色不改,想是有些酒量的,不如再喝几杯。”
“贤弟不可胡闹。”三爷嗔怪五爷道,仍是叫小二将怡宁的酒杯撤了下去,却换上一杯晶莹剔透的奶子。
“我也要喝这奶子。”玲珑见了,向五爷娇笑道。
“那姐姐就先喝这杯吧,小二,麻烦你再上一杯,谢谢。”
小二对怡宁的客气很是惊慌,忙摇手道,“小姐切莫如此说话,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玲珑见三爷和五爷都瞅着怡宁不语,嫣然一笑,美目流盼:“三爷的萧可能让玲珑看看?”
三爷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萧隔着桌子递了过来,怡宁便凑过去和玲珑一起观瞧。只见这洞萧通体酱紫,以手触之冰凉如玉,却又不是玉,不知道是以何种材料做成。萧尾处悬挂着一快飘花的翠玉,上面刻着个篆体的“宁”字,想是取宁静致远之意。怡宁见这翠玉的飘花十分独特,竟像只飞舞的凤,忍不住攥到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这管洞萧是用千年紫竹所做,小妹若是喜欢,便送与小妹如何?”三爷突然开口道。听到这话,荣勒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下,忙俯身去捡。
见荣勒如此失态,怡宁知道这东西肯定非比寻常,便摇手道:“多谢三爷的美意,只是我不会吹萧,要来何用?三爷倒不如将这桌上的点心捡些,送与小妹好在夜间偷个嘴吃。”
一时满桌皆笑,三爷忙吩咐小二将酒楼的各色点心另装了些。
“也只有这么好的萧,方能吹出那么好的曲子。”玲珑把玩着洞箫,感慨道。
“听玲珑姑娘这话,难道是说只这萧好,吹萧的人却不好。”五爷打趣道。
怡宁见玲珑面色尴尬,便道:“宋朝的苏东坡曾云: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刚才听三爷的萧声,意境深远,情谊绵长,绕梁三日不绝,人如萧,萧随人,想来三爷的人品,亦是至情至性,侠骨柔肠的。玲珑姑娘兰心蕙智,当为三爷的知音,不知可否和上一曲?”怡宁此时虽已知玲珑身份,但极喜她不卑不亢的爽利,见她的眼光只在三爷身上,知她心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玲珑却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拿起胡琴,将椅子拉远些,调了几下音,手臂一扬,轻启朱唇唱道:“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棹船歌,花房莲实齐戢戢,争前竞折歌绿波,恨逢长茎不得藕,断处丝多刺伤手,何时寻伴归去来,水远山长莫回首。”却是昆曲《浣纱记》中西施思念范蠡的唱段。只听她行腔优美、柔曼婉转,伴着胡琴飘逸哀婉的音色,别有一番婉丽妩媚。
恍惚间,暮色降临,小二将屋里的灯一一点上。三爷沉吟了一会儿,对容勒道:“天已将晚,你们还是快走吧。我已叫了马车在楼下,车夫和随从都是自己人,会把你们送到门口。”
于是兄妹二人辞别三人下了楼,见那马车十分高大,车边站着数十位精壮大汉。车夫见他兄妹二人要走,上前对着怡宁深施一礼,荣勒见了大吃一惊,忙道:“福伯,怎么是你?”
原来这福伯却是三爷乳母的丈夫,是郡王府的总管,身份十分了得,便是三爷说话也要客气几分。只见这福伯哈哈一乐,口中答道:“爷要送贵客,别人不放心,只好叫我老人家上阵了。”眼睛却只是瞟着怡宁。
怡宁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只说了声“谢谢您老人家”,无视一个汉子已伏在马车下的身子,一闪身自己跳上了车。却见福伯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方才合拢。
同榻
怡宁走进院子,见下人们都规规矩矩的,连大气都不出,就是连秋菊都没了平日的没心没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她抬头看看天空,见月亮并不曾从西边升起,奇道:这个个都是怎么了,我一天不在家,倒都懂了不少规矩,看来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个上梁只一天不在,这下梁就自己端正了。一边想着,把胡琴和点心交给秋菊好好收了,又吩咐她将点心给耿氏和弘晖送去一些。一边就撩帘子进了里屋,把身子往炕上一歪,口中大声喊道:“冬梅快来给我捶锤腰,这三陪女还真是不好当。”
“说说看,是陪谁陪到这么晚呀?这三陪又如何讲?”耳畔突然响起冷森森的声音。
“当然是陪吃、陪喝、陪笑。”怡宁口中顺嘴答道,忙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