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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自己,等待着他的回答,管事儿咽了咽唾液,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月影,你去把刚进来的那批锦缎的成衣找出来。你们两个来愣着做什么,快来给沈公子量量尺寸,一会就按照沈公子的要求把衣服改出来,天黑之前……”
众人都才回过神一般,连忙开始顺着管事儿的话忙碌起来。叉着腰张罗指挥着,管事儿偷眼望向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看着他们忙碌的少年,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他应该只是因为对方的反常而错愕一下而已,怎么一回过神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被动的样子?
仿佛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那个才十三四的少年冲自己感谢一般的微微颔了颔首,淡淡一笑。管事儿只觉得脊背一凉,心里却是除了惊更多了一层谨慎。
好一个气场强大的男子。认得清时务、放得□段,即便落魄至此周身上下也有着干净凌厉的气势。同样的话从这样一个男子嘴里说出来,尽管语气听起来是平淡的询问,却仍是自有一番让人无法抗拒的魄力。
镇得住场面、掌控得住节奏,这样的少年本身就不可小看,何况他还太懂得把握自己的优势,本身的条件又出色,又有那样的身世,若是有心,那些王公贵族如何不为他倾倒?何况,这个少年还未等进来春江,这两天特别来打听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真是想要雪藏都藏不住。加上,传闻他与太女、与二皇女、与毕家庶女,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在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得……
看着管家脸上的百转千回,他淡淡收回了视线,张来手臂让小裁缝丈量自己的身型。在这种地方,以他眼下的处境,最要不得的就是韬光养晦。何况,他本身就站在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也不可能隐忍,倒是不如立威于前,尽其所能的改善自己所处的环境。
看着小伙计新捧到自己面前的纯白锦缎,他的眼皮不由得跳了一跳,伸出去试穿的手指掩在衣袖之下也泛起一层微微的颤抖。
若是他没记错,那日堕入黑暗之前,那个女人曾经对他说过,今天就是他们沈家被斩首的日子,包括那个原本那么痛爱他的,总是笑意盈盈的二姐。其实他的气质肤色,很适合艳丽的颜色,大婚那日一身大红穿在他身上,那是谁也比之不上的光彩夺目。
披麻戴孝是不能了,但他至少可以在今天穿出一身的白,也算是为了他的家人最低程度的一种哀悼吧?
让一干人带着试穿过的纯白锦缎成衣拿去按照他的要求修改,交代了妆容之类以后他亲自动手不假他人,又点名要了一些特定店铺的胭脂水粉和首饰,眼看着众人乖乖领命然后又鱼贯而出,他重新将视线放在了几乎是瞠目结舌插不上话的管事儿身上,再度微微一福身,脸上带着看上去很诚恳的歉意与诚恳。
“还望宝哥不要怪罪沈风的自作主张。风儿的要求的确是多了一些,但还请宝哥放心,风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更适合什么。我保证这些花销用在风儿身上不会浪费,我会带来更多的利润。”
闻言,管事儿连忙满脸赔笑连连摆手,“哪的话?应该的,应该的。沈公子的相貌才情、眼界见地那都不是俗物可以与之匹配。若是再需要什么就尽快开口,宝哥我一定尽量准备……”
真是应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像沈风这样在这种日子还如此冷静镇定的主儿,那是对自己都能铁石心肠的,绝对是个狠角儿。若是认了走风月这条路,那可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开罪的。何况,人家身上就是有那种让人心悦诚服的气势,让人不自不觉就会顺着他的意思去做。而且,人家对他至少表面上也是恭敬客气的。
将管事儿神情的微小变化看在眼里,他了然于心的笑了笑,又说道:“如此说来,我还真有一事要麻烦宝哥。我原来有一个贴身小厮,叫蓝洪,我近身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在打理,比较了解我的喜好。若是方便,还请麻烦宝哥帮我打听一下他的下落。”将管事儿随着他的话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在眼里,他的语音一顿,他刻意上前轻轻拉住了管事儿的手,几乎是贴在管事儿的耳边接着道,“我曾经听人提起过,李家有一个小厮,身上带着很漂亮的荷花纹身,手法与当年的墨家颇为类似。”
毫不意外的看着管事儿随之大睁的眼睛,他微笑着站直了自己的身体,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又诚恳,“沈风现在身无长物,这个就当做是送给宝哥的见面礼,以后还要劳烦宝哥多多关照。”
他以前掌管的家业,就与那些江湖门派有着不多不少的来往。一些轰动的兴衰恩仇的传闻或者真相,他还是知晓一二的。加上那个女人之前就提点过他,在浑浑噩噩的那个月,他竟已经为不知不觉的为自己做好了功课。这个墨家的墨宝有一个暗中寻找了许久却没有音讯的儿子,因着各种各样的缘由如今在李家名下。
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的名叫连笙的男子,眼睛有着浓浓的不屑。等到管事儿神情恍惚的出了屋子,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这位据说是春江最好的舞者卸下了和善面具,开始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沈家的嫡子,你可真行。在这个地方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个见到像你这么自甘堕落的。竟然连挣扎一下都没有,你还有自尊么?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自己打扮成礼物一样去服侍女人?你很饥。渴不成?你可知道你这么兴高采烈的想要当娼妓的今天,是你的家人被行刑的日子?”
这大概是那天他听到的最为严厉的言辞。尽管也知道,包括那个管事儿的宝哥在内,他们都是准备好了整治他到他听话认命,可当真他一开始就已经很认命完全不需要他们费事整治的时候,他们又会暗暗腹诽他,说他自甘堕落或者下贱之类的。
只是这些话,他们最多是在暗处偷偷的说,即使让他听到,也是背后的私语与嘲弄。而这个叫连笙的男子,竟会当着他的面就直抒其言。倒也不可谓不率直。
“连笙,是吧?你可是碧落连家的公子?”
“……”
看着面前这个大了他六七岁的男子抿着嘴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你的母亲对家母有恩。家母在世时曾经对我说过,若是日后遇到连家的后人,定要好生相待。只是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
这说的的确是实话。虽说比起沈家,连家不过是东部的小户,落败也是因为江湖恩怨。但连笙的母亲当年的确在无意中曾帮过还是嫡女的沈家当家一次。他的母亲也的确对他说过那样的话。只是没想到,他会在那个月为自己安排“后事”之时,才在无意中查到连家的后人。
“……难为令堂还记得……我也没想到母亲临终时还心心念念的沈姨,竟然会有你这样连自尊都没有的儿子。”
“自尊么?”他看着对方依旧满是厌恶的眼睛,淡淡的轻笑出声,“我已经入了贱籍不是么?比较起被摆在案子上任人竞价挑选,我宁可拿出高一点的姿态去挑别人。现在自尊与我,也只能是这么廉价的东西。”→文·冇·人·冇·书·冇·屋←
他当时的确是有点讽刺的意思,虽说两人有着略微的母辈的牵连,但对方的咄咄逼人还是让他不舒服。连笙当时也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半响,然后直接摔门出了去。
两个人的第一次碰头,算得上是不欢而散。但从那之后他们看起来虽然不对盘,其实却没少了相互帮手。宝哥退下去之后,是他力挺连笙接下了管事儿的位置。春江经营的是官妓,在连笙尚未成手时候,春江沾惹的那些是是非非,也是他出面一一摆平。
相对的,是连笙后来为他打掩护,他才能从春江全身而退。也是连笙接下了棘手山芋开始为那个人做事,才断了他的后顾之忧。
连笙曾经对他说过,若是在外面活不下去,就回到春江月夜,虽然这地方肮脏不堪,但好歹是一块立足之地。那个时候的他们谁也没有想过,他再踏入春江的大门,会是那样的情况。看着连笙特别慢了不知道多少拍的带着打手来拦截他们,他站在女人的背后与他两两相望,却突然想笑。
坐在久违的第一楼天云间,他看着坐在对面那张比记忆中那个女子多了些许岁月痕迹的脸,终于轻轻的笑了出来。
“花非语。上次在毕王府我还没感觉出来,如今这么面对面坐着我才发觉,在你的脸上,她的痕迹已经越来越淡。她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停在了那个时候,而你,真是毫不客气的老了。”
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对面那个已经贵为九五的女人脸上没有露出丝毫诸如气愤的神情,反而神情颇为愉悦的往椅子上一靠。
“你这是在逃避问题哦。沈风,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可是爱上了那个陈恋雪?”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带她出了春江之后,临来第一楼之前,她拉下他的头踮起脚尖温柔贴上来的那一吻。双唇自顾自的热了起来,他不由得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嘴角更是不受控制的扬起了一抹笑。
在春江对峙之时,连笙的那些质问是在帮他试探她吧?她那样故作镇定坦然的神情,果然是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处境。在春江的那些个日子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可以遇到这样一个女子,是真的可以接受他那么多不堪的过往,明明猜到了那么多,还愿意挡在他的面前,保护他。
“我想,无论未来再经过多少岁月,我也不可能会遇到比她更能打动我的女子。”
对面的女人脸上的愉悦渐渐褪去,一双眼睛锐利的紧紧盯住了他的脸,不肯放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半响,仿佛松了口气一般,女人恢复了玩味的神情,只是隐在一双眼眸里的暗是骗不了人的。正如她熟悉他一样,他也太过了解她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细微的情绪闪动,都躲不过彼此观察的眼睛。
“你不爱她。”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