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戕杀克林德的人,就是董福祥部下的回兵安海,当时董军扎在东单牌楼一带,专防交民巷中西人的;迨八国联军破北京以后,安海还混迹北京没有逃。经日本军营侦察,在当地小当铺里,查出一个有克林德记名的表,辗转把安海缉获了。安海被捕以后,自供那天带领二三十兵士在街巡逻,看到一个外国人坐轿而来,他对准放了一枪,轿夫和从人都逃走了;他把外国人从轿内拖出来时,已经死了,他取得胸前的表,还有同事取得手枪、金戒之类朋分散了。他并不知道杀了一个外国人,而闯出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的大祸。
凶手安海的正法,于一九○一年(前清光绪二十七年)一月一日德国统军元帅瓦德西的笔记里,也有一段记载:“刺死克林德之凶手,现已执行死刑,自数月以来,此不幸之人,即常自请早日执行,至于执行死刑之地,系在克林德被刺之处;换言之,系在极繁盛之街上(按即东单牌楼)……”
瓦德西是一九○一年(前清光绪二十七年)六月五日以后,撤兵离去北京回德的。据赛金花生前的自述,在瓦德西归国以前,为着建筑克林德牌坊,也劝了瓦氏好几回。而牌坊的建筑,大约在瓦德西回国以后,光绪帝和那拉后西安回京以前(按:光绪与西后回京,是在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间),所以在瓦氏笔记里,并无亲与其盛的记载。
现在公理战胜坊还默默无言的矗立着,而能够象天宝宫人诉说当年的赛金花,已长眠永逝了!(柘)
附录:曾孟朴与赛金花
商鸿逵当光绪末年,曾孟朴先生用“东亚病夫”名义写了一部小说,曰《孽海花》。书中主人公是同治戊辰科状元洪钧的爱妾傅彩云,即赛金花,另外又羼上了些晚清官僚、学者、革命党的情事。算是一部香艳而富“史趣”的书。官僚学者我们暂且不讲,单说这傅彩云,她当过妓女,做过钦差夫人,出过外洋,一女子同外洋,在现在不算啥,可是在四五十年前,那真了不得。庚子年,又因能操德语,大大出了一次风头,弄得几乎家喻户晓。曾先生的书里写她最卖力:聪明、美丽、技艺才能汇于一身。前年冬,我们因一时兴会访了访她,于是这位“老佳人”的名儿又惹起注意,同时更有人旧话重提,揣疑起曾和赛的关系。去年冬,曾曾有解辩,说:赛嫁洪文卿(洪钧的号)时年十六岁,时予(曾自指)仅十三岁,焉解恋爱为何物?……文卿出使的年份确为丁亥,是年我正十六岁,而赛金花的归文卿,在出使前两年或三年,为光绪甲申或乙酉(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北平《晨报》载上海通讯)。
还说:予初识赛于北京。时予任内阁中书,常出入洪宅,故常相见。
彼时赛风度甚好,眼睛灵活,纵不说话,而眼中传出像是一种说话的神气,譬如同席吃饭,一桌有十人,赛可以用手、用眼、用口,使十人俱极愉快而满意(同上)。
我见了这话,引起好奇心,有一天便拿去问赛,初,她吞吐忸怩,不肯直说。后来我说:“曾说,他比你还小三岁。”我才逼出来她的话:“他比我还小三岁?他比我要大六七岁呢!记得那时在北京,他常常来我们家里玩,洪先生呼他作‘小朋友’,后来还是为了我,闹点意见,他才不怎么来了。”
我听了这话,岁数大小先不谈,“话里带话”,颇有意思,姑记于此,留待将来仔细考证。
曾说她嫁洪是十六岁。在洪出使前两年或三年,这虽与她自己说的“我十三岁那年,出去的(指为娼)工夫不多,就认识了洪先生。……这时洪先生是四十九岁。……明年正月十四日,把我娶了过去。我十四岁,洪先生整五十”(《赛金花本事》)的话不符,可也许曾是实话,赛含欺罔。何以呢?当我们访她时,曾问她和瓦德西是否在欧洲就相识,她说并不相识。又问了问她嫁洪及出国年龄,遂觉:一个不逾二八的年轻女子,又缠脚,乍到欧洲,决不会闹出像《孽海花》里所说那样风流勾当。却不料,后又同她谈起此事,她不经意的说出,在欧洲原也和瓦有相当熟识。这么一来,曾的话便有些可信了。不过,她的瞒弄岁数或许别有她地位上的“难言之隐”,曾和她的关系并不能因此而判明,盖曾还说了“初识赛于北京,时予任内阁中书”。这时,自不仅不止十三岁,想总有二十多了吧!照曾说,赛今年是六十五岁,看上去可真不像,虽不免亦显老态,然骤望之尚如四十许人。
赛的眼睛的确好,最称美处,恐亦在此。前人形容眼睛有“澄鲜”、“湄霞”等词,“一泓秋水照人寒”等句,用之赛氏,都非虚誉。她亦颇以此自负,尝说:“从没有一张像能够把我的眼神传出。”
赛的一生底细,我们欲想知道很难,她是决不肯全盘托出的。
这只好慢慢从旁去找材料。前几天,有位朋友送给我一张赛的旧像,是在济南照的,冬装,戴绒球风帽,披一件镶云绣花斗篷,年纪二十仿佛,画眉涂唇,容态妖冶,由这张像我猜想,她在济南也许还留恋过一个时期。
至《孽海花》里的赛金花,因多是在欧洲(指二十回书),事实一时不易考证,只那第八回“红丝现出新人错认旧人”里一节:雯青(洪钧)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彩云道:“我今年十五岁了。”雯青脸上呆了半晌,却顺手拉了彩云的手,耳鬓厮磨的端相的不了,正在出神,忽见彩云粉颈中一线红圈,明若胭脂,细若丝缕,不禁诧异道:“你颈上红丝一条是染的么?”彩云笑道:“这是我胎里带出来的,擦也擦不掉,染的哪里有如此显明呢?”雯青听了,垂下头去,颜色惨谈,不知不觉两股热泪从眼眶中直滚下来,口里念道:“当初只道浑闲事,过后思量总可怜!”
说是洪钧在十五年前曾负一妓,妓愤,自缢死,即赛之前身,故颈上有一条红丝,却是用因果小说的旧套。我曾偷看过赛颈,就连半截红纹也没有,遑论“明若胭脂”。自然,这不过是笑谈笑谈而已,小说那又全能当真的。
关于“瓦赛公案”
(《梅楞章京笔记》摘录)梦蕙草堂主人己亥,德人筑胶济铁路,义和拳起事。……酿成庚子大变,联军入京。……当德法联军自保定西进,其先遣队于娘子关附近,竟遭地雷轰炸,全军尽没。联军总司令瓦德西元帅闻报震怒,命在北京打磨厂设立之北京知府(实系德军之军法处长)格耳,派军医官二十六人,下士五十二人,分布北京十三门,凡男人之出入城门者,均按照德国军检验入伍兵体格章程,强迫检验。结果每一百人,凡十八岁至六十岁者,竟有九十五人合德兵体格,因此停止西进。德国格知府翻译,系厦门海关三等帮办葛麟德,嗜好甚多,每至赛金花南妓处吸阿芙蓉,故石头胡同各妓寮,如有被德兵侵扰者,必告赛转恳葛麟德宽恕或查办。
是时,丁士源与王文勤之子,日赴赛寓酬应。赛曰:葛大人,吾等空相识月余,前恳君携赴南海游览,君虽口诺,而终未见实行。
葛曰:瓦德西大帅于南海紫光阁办事,军令森严。吾辈小翻译不能带妇女入内。语至此,葛遂询丁曰:闻阁下曾入内谒瓦帅数次,昨日又谒参谋长,为办理掩埋善事,阁下或能携彼入观。丁曰:可,惟赛必须男装。赛闻之大喜,遂泥丁进行。丁曰:余须先观汝男装有否漏洞,然后再定。赛遂散发编辫,头戴四块皮帽,擦去脂粉,着一灰鼠袍,金丝绒马褂,装竟,丁王二人,觉其颇似一青年男子,乃曰:装似矣。莲步将如何?丁王乃怂恿赛购缎子快靴一双,以饰其莲翘。赛遂命窑伙即往买靴前来,用绒衣两大块分包双足,穿靴后,试行步履,颇觉自然。丁谓赛如能骑马,即可作为跟人带入。赛异常高兴,即请试乘丁王两人带来之跟马,于是葛、赛、丁、王四人乃分乘四马游行石头胡同,觉并无破绽,遂约于翌晨十时同往,赛即留丁、王、葛三人同宿彼处。
次晨起床,葛回打磨厂办公处,丁、王乃携马夫及赛,由丁在前,分乘四骑出石头胡同,经观音寺,越前门,至景山三座门。守门美兵询丁曰:何处去?丁对以谒瓦元帅,美兵即任四骑入门。经团城时,法国水兵守门者又询以何处去,丁对如前,法兵亦任之入。
过金鳌玉桥时,赛于第三骑大呼曰:好景致!好看!丁曰:勿声!迨至南海大门,告守门德兵以谒瓦帅,兵曰:今晨瓦元帅已行外出。
丁曰:参谋长在否?兵谓,亦与瓦元帅同出,因之不克入内,及退归赛寓,已钟鸣一下,午餐后,丁、王分别返寓。
丁寓有钱塘钟广生及浏阳沈荩,帮丁办理掩埋事宜,见丁迟归,乃谓丁昨宵未归,必有妙事。丁遂将一切经过向彼二人详细说明,钟、沈退回自室,遂各戏草一稿,一寄上海《游戏报》李伯元主笔,一寄上海《新闻报》张主笔,谓赛金花被召入紫光阁,与瓦德西元帅如何如何,说成活现逼真,因此,瓦德西元帅回国后发表《剿拳日记》以反证之。妄人又构《孽海花》一书,蜚语伤人,以讹传讹,实不值识者一笑。瓦帅既止西德,各公使遂与李文忠开始议和条件。
回忆赛金花发配原籍(1)
程梦余述程耀芳记一九○三年一天下午三、四点钟,我和余履庄(余祗绳之父)在程家门楼下首的四聚京货店内闲谈(即新建邮电大楼后,此屋旧址已成马路),有当马快的本家程兴,也到店里来,谈起由上海递解回黟一名妓,住在南街王吉祥饭店,他说不出她的名字。履庄当下就表示要去看看,我也同意,三人结伴前往。
当我们到达该店时,有个刑房书吏周某(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跟着大家喊他老六)正在那里抽大烟,要敲那个妓女的竹杠。
程兴暗地里向她介绍了我的身份,她热情地接待我们。程兴和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