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派头算是半“住家”半“书寓”。慢慢,想见一见我的人太多了,他们都劝我也挂牌罢,后来我觉着也实在是推脱不开,便归定每礼拜六礼拜日两天见客,名子用的是“赵梦兰”。这么一来,每到这两天,真是客人络绎,车马盈门,忙得我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累固累,可也真挣了钱。
这时候沪上名妓所谓四大金钢的林黛玉、金小宝等都在大兴里,她们很联络我,结拜成义姊妹,劝我也搬到她们那边去。我倒也很愿意,只是嫌那地方“野鸡”过多,后来我费了许多力量才把她们撵走了。我搬过去工夫不久,傍人都看着好了,都搬了过去,但最低都是长三,没有再下的。
上海的妓院分若干等级,最上的叫“书寓”,次叫“长三”,再次叫“么二”,再往下就是“花烟馆”、“野鸡”之流了。书寓称“某某书寓”,长三称“某某寓”,少一书字,么二称“某堂”。书寓、长三的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标写妓女姓名。
很下等的我们不提它。书寓和长三最不同的一点,就是:书寓姑娘全要会唱曲。这是一个必须的条件,他们在名义上也只是说担任唱曲,与北方的“清吟小班”性质差不多。客人初到书寓,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总先要唱一段曲给客听,这叫作“堂唱”。这在长三,因为不一定要唱,便叫“加茶碗”,么二叫“攀相好”。
客一到,熟识的姑娘便出来让到她的房里,客若偕有生的朋友,就给介绍一下。坐下后,姑娘敬上烟茶,烟有鸦片烟、水烟、雪茄烟等,还有各种的干鲜果品。书寓算是最讲究的了,水果都是按着四季预备,桔、梨、苹果、杨梅、菱藕,无不应有尽有,任客啖食。
书寓姑娘是例不陪宿的,偶然留客住宿,那都是日子已久,客与姑娘的交情很契腻了,姑娘愿意留下。长三住宿虽比较容易些,但也须经过相当时间,彼此厮熟以后,摆摆席才可。
“摆席”,也叫“摆酒”,也叫“开台面”。这是住宿的第一关,非要经过不可。好排场的客,在那时都要耍一耍阔气,有弄双台的,有弄双双台的。摆席的钱不能先付,先付便是瞧不起姑娘;有一种“下脚钱”,是赏给佣媪们分的,却要先给,普通是四元,大方些的也有多给的。摆席钱是十三元。
摆席时,书寓姑娘都要唱曲,有乌师在下边伺候着给鼓板吹笛,终于也要给他们下脚钱。这时候唱的曲,虽然也有京腔了,还是昆曲多,记得常唱的有《佳期》、《楼会》、《八阳》、《思凡》、《长亭》、《翦卖》等等。
脱离洪氏后在上海之娼妓生活(2)
姑娘出局都是坐红围子的绿呢轿,用两个人抬,后面打着一个“气死风”灯笼。跟局的大姐同乌师都在后边跟着走,轿子走得飞快,可是一步也丢不下他们。那时也时兴马车了,有单马、双马的,但坐的人还不很多。
那时候嫖娼,差不多全是记帐,按三节———端阳、中秋、除夕———偿付,常常也是闹漂帐。
在那时开一妓院,当一妓女,都很不容易,几间看得过去的屋子,布置布置,便需一千八百,什么五色保险洋灯,著衣大柜,自鸣钟等物,都是不能缺少的。箱箧、床榻、桌椅,再添上屋里的一些应用的零碎东西,及被褥、四季衣服、首饰等等,真是了不得。就说我吧,出去时头上戴一根大簪,三排小簪,每排是四根,全都是翡翠的。梳着五套头———当时最时兴的样式———颈上挂金链,带着珐琅银表。冬天穿狐裘都是按着颜色深浅递换。我耳朵上带的那副牛奶珠坠子就值几千两。
当姑娘最讲究的是应酬,见了客要有“十八句谈风”。陪客时,处处都要有规矩,那象现在“打打闹闹”就算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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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开金花班及在北京组织南班
光绪二十四年的夏天,孙三爷想回天津,就怂恿我也跟他到北边来。我离开北京已有五六年了,心里倒也很想来玩玩。把上海的事情略略的结束了一下,便跟着他到了天津。先住在高小妹的班子里,工夫不多,当地的人就都知道了,都来捧场。每天的客总是迎接不暇。我一看事情既然这样望好,便打算自己开班子,同我母亲和三爷商量了商量,他们也很愿意。于是就在江岔胡同———那时这个胡同内南方班子很多———租赁了一所房,房底原也是个班子,又接了五个南边姑娘,我自己也出名应酬客。班子的名就叫“金花班”。
在这个时期中,我结识了不少的显贵人物,有一位杨立山(内务府蒙古正黄旗人,官至户部尚书。庚子时,因反对义和团被杀。
死后,家人不敢收其尸,伶人姜妙香与交契,购棺殓之,时人称义),性情极豪爽,和我最要好,初次见面,就送给我一千两银子,以后三百两、五百两是常常给。又有一位德晓峰(名馨,满洲厢红旗人,曾任浙江、江西巡抚),人也诚恳,和我最投契。这两位算是我在天津这个时期中所交最知己的朋友。
第二年,杨立山的老太太作寿,我由天津来京给她拜寿,恰巧德晓峰也在京。事毕后,他们便同着一些朋友很恳切的挽留我长住在京里,无论如何不让再回天津了,有的便赶忙去给我租房子。
他们的这番美意,我很难违拂,并且想了想,有他们几位在傍关照,也决没有什么舛错;况且,北京又是我最爱的一个地方,随着就派人把天津的班子收拾起,搬来京里。
我们在京就住在李铁拐斜街的鸿升店内———这时如韩家潭、陕西巷、猪毛胡同、百顺胡同、石头胡同等地方,住的差不多全是妓女、像姑,这一带非常繁华。京里在从前是没有南班子的,还算由我开的头。
我在京里这么一住,工夫不久,又经诸位挚好一替吹嘘,几乎没有不知道“赛金花”的了。每天店门前的车轿,总是拥挤不堪,把走的路都快塞满了。有些官职大的老爷们,觉着这样来去太不方便,便邀我去他们府里。这一来,我越发忙了,夜间在家里陪客见客,一直闹到半夜,白天还要到各府里去应酬。象庄王府、庆王府我都是常去的,尤其是庄王府,只有我一个人能去,旁的妓女皆不许进入。
“赛二爷”的称呼,也是从这时才有的。因为杨立山给我介绍了他一好友,名叫卢玉舫,人极有趣,见我几次面,就想着同我拜把兄弟,我竭力的推辞,说不敢高攀,他偏是不允,便换的盟单,磕了头。他行大,我行二,从此人们就都称呼我“赛二爷”。
过了些时,我嫌南城一带太脏太乱,想在内城找一所清洁宽敞的房子,就在刑部后身高碑胡同内看好了一所,便租了过来,搬去还没有一个月,房东要卖房,我因装置修饰化了不少钱,舍不得搬走,便打算买了它。同房东豁了豁价钱,讲妥二千五百两银子。才要写契拨款,赶上官厅禁止口袋底(注)的曲班,内城不许立乐户了,那些被驱逐的姑娘们,就有躲藏在我这里的;房东一见恐伯受什么牵连,发了慌,房也不租也不卖了,只催促着我赶紧搬家,整天来同我吵闹。我一生气,觉得还是天津好,就又回了天津。
后来又到京一次,看情形还是不很好,便又返回。这时已是光绪二十六年了。这时班子里姑娘们出趟门都很难,虽然京津间已通火车,可是沿途上“混混”(即土棍地痞)过多,马家堡(距永定门数里,京奉铁路行抵北京的车站,那时即在此)的混混尤其厉害,常常发生抢劫姑娘的事。我那次来,还是同荫午楼一块儿搭的头等车,为的仗着他些保护。
注:口袋底,西城一胡同也,附近尚有许多胡同,如月芽胡同、核桃瓤胡同等等。光绪己庚间,这一带成立了一种曲班,里面都是姑娘们唱曲,卖茶。犹如今之落子馆,以后逐渐增多,其中遂有暗操卖淫业者。时端王弟载澜任步军统领,闻而禁之。因最初之一曲班即设于口袋底,故去聆曲者,皆曰逛口袋底,及禁止,亦皆曰禁止口袋底。
逃京避难(1)
转过年的春天,天津就有了义和团,说什么练神拳能避枪炮,先都说须要童年人练才会灵,后来练的却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和地痞,正经人谁肯练这个?渐渐就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等过了端阳节,城里各乡都成立坛场,差不多遍街全是他们了。他们的装扮是:红布包头,短衣服,腰系红巾子,手里挈着一把大刀。听说那时候刀铺的刀都被他们买干净了呢。
神能附体这回事,我却不敢说是真是假,可是曾亲眼见一义和团在院中弄法,只见他作完揖,口里嘟囔了几句咒语,举起掌来请神。一会儿神便伏伏的上了体,两只眼睛发直,抡刀乱耍,说也奇怪,照他自己肚上连砍了几刀,只显一道道的白印,一些也不曾破。
问他是什么神?他道是孙悟空,随着就打了一拳,有懂得的人说:打的倒真是猴拳。
后来又有了红灯罩,都是些年轻小姑娘,身穿红衫红裤,头上挽丫髻,手持红帽,夜间提红灯,白天拿着一把红折扇,连扇股子都是红髹漆的,打扮起来也很鲜艳,只是脸上模样不大好看,全带几分凶气。她们修练是找一块洁净地方,几天内便能把法术学成,据说那时候用扇一扇,就能够飞蹑天际。她们对她们的首领称呼“圣母”,后来总督裕禄也信服了,还用黄轿子接她,其实,就是那运粮船上的一个船婆,我见过她多少次呢!最初,洋人也真有些害怕。有一次在街上,一个洋人刚下车,拉车的向他作了个揖,意思是多讨几个车钱,他以为是义和团请神,吓得回头便跑。
后来,义和团越闹越厉害,便焚烧起教堂来,说有神相助,不燃自着,其实是他们早预备下的煤油柴草在里面点的。结果也没有能把洋人烧死多少,人家早已都躲开了。
无论什么人家都不许有洋物件,什么洋灯、洋伞,有就得赶快毁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