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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人大代表（10）
子墨：您为什么去看他？
冯有为：他曾经为人民做过事，现在触犯了党纪国法，才落到这样一个下场。他自己也觉得他是身不由己。我说其实你不懂法。因为慕绥新做过政法委副书记，但他没有研究过法律。在我心目中，如果他不腐败，按他的能力，沈阳市会有很大变化。所以审案时，我特地要了一个名额去听。庭审过程中，我深深地感到，一个干部由好变坏，是很容易的。
监督政府，监督公务员，这本来就是人大代表的责任。然而在更多的中国人看来，人大代表行使权力的方式仅仅是被告知，然后投票进行选举。人大代表在某种程度上仅是荣誉的象征。冯有为积极主动的作为，正是他显得另类的原因。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深深体会到，要做一个负责任的人大代表，面临着制度和现实中的种种障碍。
现在开起“人代会”来，一问谁都是“长”，不带“长”的寥若晨星
冯有为：我们人大代表绝大多数是兼职。如果一个星期，五天做本职工作，业余时间去掉休息，去掉养花、养鱼、种草，再去做人大代表，恐怕很难做好。老百姓向你反映事情，你工作日办不了，等到周六周日，人家都下班了，找谁去办呢？美国议员拿工资，专职，原来工作扔一边，专心从政。我们兼职，自己的待遇、级别、奖惩，都靠自己的业务，不靠当人大代表。人大代表在个人经济上的价值是零。
子墨：您认为制度上有哪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冯有为：第一是代表的构成和选举。人大代表一产生就是五年，如果这个人没有优秀的素质，是很难胜任的。我认为官员的代表、职务的代表，不能像现在这么多。现在开起“人代会”来，一问谁都是“长”，农民的代表是乡长，工人的代表是董事长，其他就是局长、市长，不带“长”的寥若晨星。尤其企业家当代表要严格把关，国外的企业家必须放弃他的企业才能当议员，而我们既是企业家又是人大代表，弄得不好就可能把钱和权搅在一起。第二，代表履行职务时，政府应提供一定的保障。现在我们打电话得自己掏钱，我不会抽烟还得替别人买烟，这些付出对于基层代表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有的下岗职工代表，一天洗海鲜就挣十块钱，参加一天会，十块钱就没了。第三，在细节层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现在我们的投票箱还是透明的。
第47节：人大代表（11）
子墨：即便如您所说的那样去改变，人大就真的能发挥大的作用吗？有人评论说，在中国的政治架构中，人大很难发挥作用。
冯有为：如果我们能够解决好党政不分、政企不分的难题，理顺各种权力关系，我想人大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从前后历时十二年终于竞选成功的姚立法，到深圳的王亮、北京的许志永、舒可心，普通公民竞选人大代表的“深圳现象”和“北京现象”涌现而出。在中国，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希望表达个人对于国家政策制度的观点，用自己的力量影响手握权力的机关。然而没有组织提名，竞选成功的人毕竟是少数，能够连任的就更少了。和冯有为一样广受选民拥护的姚立法就在2003年的竞选中失败了。对于未来的选举，冯有为也颇感压力。
子墨：我听说有的人大代表因为太敢说真话，失去了代表资格。您就从来没有担心过可能失去这个平台吗？
冯有为：我知道有些代表如江苏的杨秀荣、湖北的姚立法，还有我身边的一些代表，因为敢于直言，莫名其妙就被选下去了。有的原因显而易见，就是领导不喜欢。我自己在行使权力时也是战战兢兢，每一步都三思而后行，弄不好就会引起一些负面的东西。做一个让老百姓满意的代表难免会得罪一些人，而这些人会想办法把你搞下去。曾经有一个人在我60岁时，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今年60了，这一届履职马上到站了，下一届选不选得上还难说呢，走着瞧。我知道有人不喜欢我，但我问心无愧。官员也是老百姓的一员，老百姓满意的事官员也应该满意。如果老百姓满意，官员不满意，我看是官员有问题。我有时候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在走钢丝，走得好，老百姓拍手称快，说这表演成功了；走不好摔下来，还真有粉身碎骨的。我想只要把老百姓放在心上，有了事多依靠常委会这个集体，再就是时刻不忘法律，这几条把握住了，不会出什么大事。有人说，你怎么不讲党的领导？我说你说错了，我依靠法律本身就是依靠党的领导，法律哪儿来的？是党领导我们制定的。人民代表大会不是党代会，不是干部会，不是劳模会，也不是表彰会，如果把人代会变成其他会，它的作用就会受到限制。
子墨：下一届人代会您还继续参选吗？
冯有为：如果身体允许，如果没有制度层面的约束，我会积极参选。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我愿意投入毕生的精力。
子墨：制度层面的约束具体指什么？
冯有为：现在有很多内部不成文的东西，从法律角度根本找不到依据。这不能选，那不能选。官员代表叫“职务代表”，我觉得这个提法不确切，代表就是代表，怎么还分贫民代表、职务代表、特殊代表、一般代表呢？不应该的。
子墨：您想过参选全国人大代表吗？
冯有为：想过，非常想，但是没有机会。全国人大代表每次都是组织确定候选人，没有我。
子墨：能不能让辽宁省的人大代表一起来推选您，不靠组织？
冯有为：如果实施当中允许，如果给我机会，我想在这个政治最高层上为老百姓行使权力，反映老百姓的心声。现在我们国家面临一个难得的发展机遇，需要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多提积极建议。全国人大代表负有重任，丝毫也不能懈怠。
点评
在采访中，冯有为使用频率最高的几个词就是：民主建设、制度建设、充分监督和法律依据。尽管这几个词听上去有一些抽象，我却觉得它们十分生动地勾勒出了这位平民政治家的形象，而且也寄托着他的理想。作为一个民选的人大代表，二十多年来冯有为为他的选民做了许多事情，不仅因为他是一个无所畏惧且充满了正义感的好人，更因为他深刻地理解人大代表的含义，而且时刻充满着人大代表的职务意识。但愿制度的建设能让我们这片土地出现越来越多的“冯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