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联,就“喜欲狂”作进一步抒写。“白首”,点出人已到了老年。老年人难得“放歌”,也不宜“纵酒”;如今既要“放歌”,还须“纵酒”,正是“喜欲狂”的具体表现。这句写“狂”态,下句则写“狂”想。“青春”指春季,春天已经来临,在鸟语花香中与妻子儿女们“作伴”,正好“还乡”。想到这里,又怎能不“喜欲狂”!
尾联写“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狂想鼓翼而飞,身在梓州,而弹指之间,心已回到故乡。惊喜的感情洪流于洪峰迭起之后卷起连天(禁止),全诗也至此结束。这一联,包涵四个地名。“巴峡”与“巫峡”,“襄阳”与“洛阳”,既各自对偶(句内对),又前后对偶,形成工整的地名对;而用“即从”、“便下”绾合,两句紧连,一气贯注,又是活泼流走的流水对。再加上“穿”、“向”的动态与两“峡”两“阳”的重复,文势、音调,迅急有如闪电,准确地表现了想象的飞驰。试想,“巴峡”、“巫峡”、“襄阳”、“洛阳”,这四个地方之间都有多么漫长的距离,而一用“即从”、“穿”、“便下”、“向”贯串起来,就出现了“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疾速飞驰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一闪而过。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诗人既展示想象,又描绘实境。从“巴峡”到“巫峡”,峡险而窄,舟行如梭,所以用“穿”;出“巫峡”到“襄阳”,顺流急驶,所以用“下”;从“襄阳”到“洛阳”,已换陆路,所以用“向”,用字高度准确。
这首诗,除第一句叙事点题外,其余各句,都是抒发忽闻胜利消息之后的惊喜之情。万斛泉源,出自胸臆,奔涌直泻。仇兆鳌在《杜少陵集详注》中引王嗣姡У幕八担骸按耸渚溆邢苍疽猓黄髯ⅲ劬∏椋拮钡悖佑妫司霾荒艿馈!焙蟠奂叶技瞥绱耸奁湮隙拧吧降谝皇卓焓病保ㄆ制鹆抖炼判慕狻罚�
(霍松林)
送路六侍御入朝
送路六侍御入朝
杜甫
童稚情亲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
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
不分桃花红似锦,生憎柳絮白于棉。
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
这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春。前一年,杜甫因徐知道在成都叛变,避乱流寓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这年正月,唐军收复幽燕,史朝义自缢身死。延续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虽然告一段落,但是已经激化了的各类社会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动乱不宁的时局并未因此而真正平息。曾经因胜利而一度在杜甫心底燃起的欢快的火花,“青春作伴好还乡”(《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的畅想,很快就破灭了。当时,杜甫有一些朋友由梓州回长安,他作诗送行,说道:“飘零为客久,衰老羡君还。”(《涪江泛舟送韦班归京》)“帝乡愁绪外,春色泪痕边。”(《泛舟送魏十八仓曹还京因寄岑中允参、范郎中季明》)自伤留滞,情见乎词。这诗也是借聚散离合之情,写迟暮飘零的身世之感的。
关于路六侍御的生平,详不可考,从诗的开头一句看,知是杜甫儿时旧友。作此诗时,杜甫五十一岁,四十年前,他们都在十岁左右,正是竹马童年。诗人用“童稚情亲四十年”完满地表现出童年伙伴那种特有的亲切的感情。“四十年”,在这里不仅点明分别的时间,更主要的是表明童年时代的友情,并不随着四十年漫长岁月的迁流而归于淡忘。正因为如此,下句说,“中间消息两茫然”。在兵戈满地,流离转徙的动乱年代里,朋友间失去联系,想知道他的消息而又无从问讯,故有“茫然”之感。而这种心情,彼此间是相同的,故曰“两茫然”。一别四十年,时间是这样的久,哪还能想到现在的重新会合?所以说“忽漫相逢”。他乡遇故知,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同样没有想到,久别重逢,乍逢又别;当故交叙旧之日,即离筵饯别之时。“忽漫相逢是别筵”。在“相逢”和“别筵”之间着一“是”“字,使会合的欢娱,立即转化为别离的愁思。笔力千钧,直透纸背。
从过去到现在,聚散离合是这样的迷离莫测;从现在悬想将来,又将如何呢?诗人把感慨集中地写在“更为后会知何地”这句话里。这是全诗的主脑。它包涵有下列两重意思:路六侍御这次离开梓州,回到长安去做官,显然会勾起了杜甫满腹心事。他设想倘若今后和路再度会见,这地点又将在哪里?自己能不能够也被召还朝?回答是不可知的。从自身蹭蹬坎坷的生活历程,从这次和路的聚散离合,他懂得了乱世人生,有如飘蓬泛梗,一切都无从说起。这是就空间而言的。从时间方面来说,过去的分别,一别就是四十年;别时彼此都在童年,如今俱入老境。人生几何?“更为后会”,实际上是不大可能的。诗人没有直说后会无期,而是造作诘问语,以咏叹出之,以见向往之切、感慨之深。
前四句写送别之情,由过去到现在,再由现在想到未来,它本身有个时间的层次。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诗从“童稚情亲”依次写来,写到四十年来,“中间消息两茫然”,不接着写现在的相逢和送别,而突然(禁止)“更为后会知何地”。乍读时,恍如天外奇峰,劈空飞来,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仔细体味,则“更为后会”,就已逆摄了下文的“忽漫相逢”。因为没有现在的“忽漫相逢”,是不可能想到将来的“更为后会”的。这句对上句来说,是突接。由于这样的突接,故能掀起波澜,把感伤离乱的情怀,表现得沉郁苍凉,百端交集。就下文来说,这是在一联之内的逆挽,也就是颠倒其次序,用上句带动下句。由于这样的逆挽,故能化板滞为飞动,使得全诗神完气足,精彩四溢。如果没有诗人思想情感上的深度和广度以及他在诗歌艺术上湛深的造诣,也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的。
诗的后四句写景,另起了一个头,颈联和颔联似乎了不相涉。其实,这景物描写,全是从上文的“别筵”生发出来的。尾联结句“触忤愁人到酒边”的“酒”,正是“别筵”饯别之酒:“酒边”的“剑南春色”,亦即“别筵”的眼前风光。“桃红似锦”,“絮白于棉”,这风光是明艳的,而诗偏说是“不分”,“生憎”,恼怒春色“无赖”,是因为它“触忤”了“愁人”;而它之所以“触忤愁人”,则是由于后会无期,离怀难遣,对景伤情的缘故。读了尾联,回过头来一看,则这“不分”和“生憎”,恰恰成为绾合上半篇和下半篇的纽带,把情景融为不可分割的完美的诗的整体。全诗句句提得起,处处打得通,一气运转,跌宕昭彰;而其语言措注,脉落贯输,则又丝丝入扣,于宏大中见精细。律诗写到这样,可说是工而能化,优入圣域了。
(马茂元)
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
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
杜甫
使君高义驱今古,寥落三年坐剑州。
但见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广未封侯?
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
戎马相逢更何日?春风回首仲宣楼。
此诗作于公元七六三年。从诗看,知李剑州当时任剑州刺史,是位有才能而未被朝廷重用的地方官。前一年,杜甫到过那里,和他有交往。这年,杜甫曾经准备离蜀东行,写了这诗寄给他。
律诗受到声律和对仗的束缚,容易流于板滞平衍,萎弱拖沓,正如刘熙载所说:“声谐语俪,往往易工而难化。”(《艺概。诗概》)而这首七律写得纵横排奡,转掉自如,句句提得起,处处打得通,而在拿掷飞腾之中,又能见出精细的脉络。
诗的前半篇写李,热情地歌颂了他“能化俗”的政绩,为他的“未封侯”而鸣不平。诗从“高义”和“寥落”生发出这两层意思,使人对他那沉沦州郡的坎坷遭遇,更深为惋惜。“文翁”和“李广”,用的是两个典故。文翁政绩流传蜀中,用以比拟李之官剑州刺史;未封侯的李广,则和李同姓。典故用得非常贴切,然而也仅仅贴切而已。可是在“文翁能化俗”的上面加上个“但见”,在“李广未封侯”的上面加上个“焉知”,“但见”和“焉知”,一呼一应,一开一阖,运之以动荡之笔,精神顿出,有如画龙点晴,立即破壁飞去。不仅如此,在历史上,李度对自己屡立战功而未得封侯,是时刻耿耿于怀,终身为恨事的。这里却推开来,说“焉知李广未封侯”,这就改造了旧典,注入了新义,提高了诗的思想性。从这里,可以看出杜甫是怎样把七言歌行中纵横挥斥的笔意,创造性地运用、融化于律体之中。在杜甫歌行里象“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醉时歌》)之类的句子,和这不正是波澜莫二吗?
下半篇叙身世之感,离别之情,境界更大,感慨更深。诗人完全从空际着笔,写的是意想中的自己“将赴荆南”的情景。
“路经滟滪”,见瞿塘风涛之险恶:“天入沧浪”,见江汉烟波之浩渺。这是他赴荆南途中所经之地。在这里,诗人并未诉说其迟暮飘零之感,而是以“一钓舟”和“沧浪”,“双蓬鬓”和“滟滪”相对照,构成鲜明的形象,展示出一幅扁舟出峡图。倘若说,这是诗中之画,那么借用杜甫自己的另外两句诗,“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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