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垂下眼。
无言。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日,竟是相看两忘言。
一整日的时间,可以干些什么?
对于他们,一整日虽说不长,却也不短了。
可惜他们没有一整日。
赵觉盯着白衣的仙人,突然开口道:“随我去上朝。”
赵凛抬眸看皇帝的眼。那双眼中,威严,气盛,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丝隐约的真诚。
赵凛轻笑道:“这不符合我们的约定。”
赵觉道:“旁人不是见不到你么?陪我一日又何妨?”
赵凛不语。
赵觉又道:“三日前你与我定下这三日之约,如今还剩下一日。我不会提前放弃,在输赢还未成定数前放弃,便是身未输而心已输了。我绝不会如此。”
好一翻堂皇之言。
其实赵觉无非是想要在最后一日,增加些相处的时间。
赵凛看得很清楚,他却很满意。
一个真正的君主是怎样的?
君王无情,喜怒无常。有的人想了一辈子,也未能明白他们想的究竟是什么。
赵凛说,君王眼中,只顾及一事,便是利害;君王思考,只遵循一条,便是变通;君王行事,要时刻记得,便是自制。
他自然很懂得怎样去做一个好的君主。
君主,没有好恶,没有原则,没有自我。
无论想达到的目的是什么,表面上永远套套据理之辞,永远正义光大。
赵觉仍端坐在他的龙椅上,坐得很沉,很稳。
不久,他听到赵凛的声音响起:
“我答应你。”
皇帝的銮驾到了。
皇宫偌大无比,帝王代步,自然用的是皇辇乘驾。
赵凛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坐马车是什么时候了,他已很久没乘车出行,久到当他远远看到皇舆摇临,竟怔了一瞬。
赵觉已经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没有回头看一眼。
赵凛立即随了上去。
皇舆高大,能显天子威严。
赵觉坐上那方座,又低下头,看向车旁的赵凛。
赵凛忽然一笑。
下一刻,似乎人影一瞬,恍然已立在车马相接之木上。
鞭扬,风瑟,马啸,车行。
赵凛仍稳稳轻立木上,负手低头,看着君王眯起的黑眸。
风过,月白衣袍飘起,亦扰乱赵凛的发丝向前飞去,映得他英气如魅。
赵凛缓缓低下身,与赵觉平视。
黑眸幽暗,隐藏着帝王内心深处的情绪。
赵凛只是温柔地笑着,伸手附在赵觉手上。
温暖的掌,平和的气息,使赵觉隐约感不到凛然来风瑟瑟。
对此景象,他可有欲望,将它永远占有?
转眼已到了朝堂。
上朝之前,帝王准备,本应无人打扰。
赵觉开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不远处过来一人。
黑白道袍修拂尘,一头长发及半身,男子的身体轻盈纤细,衣下露出肌肤甚是白皙,一张柔美脸蛋上两条柳叶纤眉,却是当今的国师陆人非。
如此一人,却偏偏笑得绝无一点媚意,向着二人径直走来。
当朝陆国师上朝,哦不,无论去哪里,都是步行的。
从未与这人偶遇,今日却做了这头一遭。
赵觉微不可查地皱起眉,本待与他三两言,就前去后殿准备。谁知这第一遭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陆人非见了他,竟先是一怔,随后忽然露出种惊惶又大喜的模样,抬手便要行大礼。
赵觉看看旁边,忽然明白了什么。
赵凛正笑着,笑得从未有过的和蔼。一抬手,免了面前之人的礼。
陆人非立即停下,站正,笑道:“今日竟得见您本尊,微臣道行浅陋,实感惊惧,望恕失礼。”
赵凛摇摇头,笑而不语。意为自己不想声张。
赵觉一直在一旁冷冷看着。
这国师却也荒唐,竟就将当朝皇帝放在一旁,视而不见,顾自对赵凛热切得就快要问他,对这国家可还满意。
陆人非果然还要接着说些什么。
赵觉已开口道:“国师,许多日子不曾与谈,未想今日竟偶会了你。近日国中祭祀事务还顺利么?”
陆人非这才转向赵觉道:“哦,皇上。”
他却彻底不打算行礼了?赵觉缓缓眯起眼,道:“国师辛苦了。”声音中隐隐透露着威严。
陆人非这才恍然明白。
赵觉又道:“你去吧。朕亦要进殿了。”
陆人非道:“臣告退。”于是拜离。
赵凛忽然笑道:“他如此行为,你却仍礼待他?”
赵觉道:“他认识你,毕竟本事不错,大储得此人,可以保福祉。他就是行事再出境些,我亦可厚待他。”
赵凛十分满意地点头,再看赵觉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禁又笑了笑。
赵觉道:“你笑什么?”
赵凛回道:“哦?我笑了?”
赵觉忽然道:“是不是神仙都像你这般开心,没有苦恼?”
赵凛微怔。他开心?
世上自然有很多有趣的事,能供他一乐。但最终除了天下,又何时有事能让他真正开心?
摇头。不,最近他似乎一直心情不错,这便是开心。
只不过对赵觉的一点兴趣,竟能让他感到开心?自己竟有多么奇怪。
半晌,赵凛道:“神仙并非一定开心的。有些甚至难过得很。”
赵觉道:“哦?那他们当初都是如何成仙的?”
赵凛道:“修仙,或是生前得成大功绩。”
赵觉道:“你呢?你是如何成仙的?”
赵凛道:“我自然不是醉心仙术之人。”
赵觉挑眉道:“你的功绩是什么?”
赵凛笑道:“天机也。”
赵觉道:“这也算天机?”
赵凛道:“当然。我若是说了,世人都为了成仙效仿,岂不大乱?”
赵觉道:“能成仙的大功想必就算你说了,也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赵凛道:“这倒是的。但世人应只顾做好自己该做的,追求现世的理想才好。自古求仙之人无数,成事者几许?这本就是随缘的事。何况,仙人哪里需要那么多?”
赵觉道:“不需要吗?难道并非所有神仙都像你一般?”
赵凛笑道:“我?天下无所事事的散仙的确不少。我同他们比起来,倒也算是正经得很。”
赵觉忽然沉道:“也许他们并非无事可做,而是他们想做的事,早已实现。”
赵凛没有回答。
他想做的,是否亦已实现?
世人常常想象升朝的景象,可他们永远无法想象出真正的盛况。
大殿上,成百华服官员,簪笏齐列。玉阶数丈高,玄朱案,黄金椅,龙凤屏风,天子入殿,百官同礼。大礼三步成,齐声呼万岁,金殿盖威龙。
如此场面,天子不威,也已震慑人胆。
赵觉终于免礼落座。
赵凛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切。
年轻的天子着着一身金黄,黑眸幽深,浓眉如剑。殿下大臣互相言语,愈见激烈。赵觉时而凝眉俯首,时而冷眼观望,时而出言决断。年轻的面庞沉着稳定。
赵凛微笑着,忽然移开步,缓缓离去。
赵觉望一眼那月白背影,凝眉愈深,黑瞳中,似乎闪烁了些什么。
赵觉回去时,仍已下午过半。
他没有问赵凛为何离开,没有,只字不提。
他似已经很累了,进了殿内,便软软地倒在了床上,将脸颊埋进床褥。
赵凛轻抚着他的背,笑道:“怎么了?”
赵觉翻过身,拉住赵凛的手臂,黑眸看进他浅棕色的眼道:“三日已要过了。”
赵凛强牵起丝微笑:“觉儿……”
赵觉沉声道:“我想要你。”
赵凛一时语塞,蹙眉看了赵觉半响,垂下眼抽身离开。
赵觉起身道:“站住!”
然后,就是最初的一幕:
“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成仙的么?我现在便告诉你,我生前的功绩,就是百年前统一天下。”
“这大储国,便是我所为。所以你若姓赵的子孙,就不该碰我。”
赵觉终于低下头,看不出表情。他遽然又明白了,为何那日初见,他会有那种莫名的亲切感觉。
只因为……血缘。
赵凛缓缓道:“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赵觉没有动,半晌,忽然抬头:“那又怎么样?”
赵凛静静看着他。华服冠发,剑眉俊颜,一双黑色眼眸正闪着霸道的光。
赵觉狠狠重复道:“你是我的祖宗,那又怎样?”
安静。
安静得可怕。
他们本来是什么都不会怕的。
现在呢?他们当真什么都不怕?
赵凛突然朗笑起来,笑得甚是……开心。
赵觉大感震惊,然后就听赵凛道:“哈哈……呵……你果然是我的子孙!”
生前从未祭拜鬼神,第二次见面就主动挑逗,赵凛自然不在乎这些。
只是赵凛不知道,这三日他的确很过分,比他所想要过分得多。
赵觉低声怒道:“我可让你满意?”未待赵凛回答,他已堵住那人的嘴,止住那笑声,占领那双唇。
赵凛含着笑意,亲吻着赵觉缓缓倒到床上去。
“觉儿……”赵凛撑起上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赵觉。
赵觉欲再索吻,却被赵凛一手按了下去,然后感到胸前一片凉意,原来衣襟已被撕开。
“你……”
赵凛俯下身,用口堵住他所有的话。然后放开那双唇,一路向下吻去。
“嗯,哈……”赵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沙哑的嗓音,抑制的喘息,听得赵凛怀疑自己想把他直接按住蹂躏。
辗转直吻到小腹,光滑的触感让赵凛勾起嘴角。然后再吻上赵觉的唇,堵住他的不满,一只手已探到身下。
“呃……”赵觉想要挣扎,却无奈被探得更深,俊颜气得愈红。
赵凛终于放开他的唇,躬起上身,两手在下面分开他的双腿。看见身下的人正瞪着自己,赵凛柔声笑道:“你不是想要我吗?”
赵觉冷冷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只是说想要他这个人而已。
赵凛似乎“嗯”了一声,然后便进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