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二舅沉吟不语,琉璃又轻声道,“舅父有所不知,如今儿家凡事均由庶母做主,不但几个奴婢都是庶母的心腹,外面也人人只道庶母便是儿家主母。要将儿送入教坊就是庶母的主意,琉璃三年来未出家门一步,今日还是千求万恳才能出门,能找到舅父已是万幸,只求躲过明日的教坊之选,日后是不敢想的。”
安二舅一愣,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是么?好得很!你且放心,舅父自有主意,定不会让你那阿爷与庶母拿捏你的婚事。”
舅父看来明白自己话里的重点了,琉璃不由松了口气,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说话间,两人已走过怀远坊正中心的十字路口,往右一拐,安二舅回头道,“到了。”
却见安家大门是面向南街而开,一间两架的门屋,虽无多余装饰,却也高大齐整。吩咐过应门的童子去与主母禀报,安二舅带着琉璃一路走了进去。里面是两进的院子,两边都是厢房,穿过中堂,后面有一处小小的假山,绕过假山才是正房,和库狄家一样是三间四架的构造,却敞亮了许多。
琉璃刚走到上房台阶下,门帘一挑,从里面走出三四个女人,打头的是个身形丰硕、眉目艳丽的中年女子,一头浓密的金发,先跟安二舅说了声,“外甥女要来也不早说!”随即快步走来拉住了琉璃的手,上下看了几眼,叹息道,“好些年没见过大娘了,怎么这般大了,果然是好人才!”
琉璃知道这是二舅母,忙笑着叫了人,“是儿鲁莽了,打扰了舅父舅母。”
二舅母笑着拍拍她的手,“自家人如此客气作甚?”又拉着她介绍了后面的几个,那个黑发黑眸、皮肤白皙的,是二舅家长子三郎的妻子康氏,旁边那个褐绿色眼睛、个子高挑的是次子六郎的妻子米氏,最小的是二舅的小女儿七娘,年方十三,生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量不足她的一半。
琉璃上前逐一见过,二舅母又道,“再过一两刻钟,你的三个表哥也该回来了,还有个表哥却是跟他叔父去了西州,只怕要夏天才能回来。”
康氏上下看了琉璃两眼,便笑着上来挽了她的手:“阿家看见妹妹尽顾着欢喜了,还是让儿带妹妹先去梳洗一番可好?”
二舅母这才注意到琉璃身上的灰尘,不由失笑:“你去好生帮大娘收拾下,换件鲜亮衣裳出来。”
康氏应了,领着琉璃进了东边第一间厢房。这屋里陈设十分齐整,案几床榻一应俱全。两个婢女伺候着琉璃梳洗了一遍,康氏又找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双股钗,一件藕合色凤眼团花的绫面丝绵短袄和一条鹅黄底联珠纹的夹裙。待琉璃一一换上,康氏便摇头叹道,“也不知日后什么样的男儿能娶了妹妹去。”说着便把一面小铜镜递到了琉璃手里。
镜子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琉璃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她自然知道,若说这次穿越的有啥福利,大概就是分配到了这副充分体现了杂交优势的好相貌,既有栗特人的轮廓鲜明,又有汉化鲜卑族的皮肤细腻,足以让前世长了副路人甲模样的她为此沾沾自喜,可随后她却不得不渐渐认清一个事实:长成这样,如果没什么依靠,实在算不上福气。她若长得寻常点,珊瑚大概便不会如此处处针对她,曹氏更不会一心要把她送入教坊……眼见康氏还在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她只能放下镜子笑道:“多谢阿嫂费心了!”心里却下定决心:以后出门绝不能打扮成这样!
康氏也笑了起来,目光中却多少有些怜悯,伸手挽住了琉璃的胳膊:“走,咱们一道出去,也教阿家阿翁吃上一惊!”
两人出了东厢,还没进上房,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粗豪的声音:“呸,这叫甚么法子!依某的主意,咱直接上门去打杀了那婆娘也罢!”琉璃脚下不由一顿,康氏已经拉着她挑帘进去,笑道,“六郎又要打杀了谁?莫吓到了大娘!”
一个中等个子、长了满脸络腮胡的人转过身来,摸着脑袋笑了笑,看到琉璃,眼睛一亮,“大娘?”
琉璃福了福,“琉璃见过六表兄。”
六郎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大声叹了口气,“姑父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这话琉璃却只能装作没听见,目光一转,只见六郎身边还站在一个身材瘦高、眉目和舅父有些相似的年轻人,大概是舅父的小儿子十一郎,看见琉璃,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大三郎却站在舅父身边,那张脸一眼看上去只能注意到那两撇向上卷起的八字胡,颇有几分滑稽,也在笑眯眯的看着她。
琉璃忙上去逐一见礼,却听这位三郎意味深长的笑道,“表妹莫担心,适才某已遣人去知会姑父你在咱家了。”
第5章 人情如此 谋立门户
他派人去通知库狄延忠了?琉璃忙回头去看了看天色,只见暮色四合,已是黄昏时节,不由笑了起来,“多谢表兄体谅。”长安各坊日落必须关门,要是此后还在坊外大路上晃,那叫犯夜禁,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了,打死不论。看这天色,库狄延忠就算得了消息,也不可能过来逼自己回家,这位三郎自然是成心挑了这时候送消息去。
三郎听得这个谢字,眼里露出了几分笑意,胡子翘得更高:“表妹原是迷了路,幸亏遇见了阿母,少不得要留你住上几天,明日正好初一,坊门一开你们便陪阿母去大慈恩寺烧香,也好为姑母祈福。”
琉璃忙应了个好,抬眼看了看这位长得又几分像阿凡提的大表兄,心里一声叹息:他的心眼也太多了吧!大慈恩寺她是听说过的,在长安城的南边,要上香一早便要从坊里南门出去,而库狄家住在怀远坊西边,自是从西门进来。有了这个时间差,就算库狄延忠一早就找到安家,也堵不上自己,更不可能追到大慈恩寺去,在大庭广众下嚷嚷不让她给亡母上香而要她去参加教坊选拨!这样一来,无论事情如何发展,自己所为固然无可挑剔,舅父一家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暗暗点头,却听六郎却嘟囔道,“就阿兄花花肠子多!对付那种想把女儿送进教坊的人,也用得上顾虑那许多?”
琉璃这才明白刚才听到的那一嗓子所为何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却觉手上一紧,二舅母伸手将她拉到了身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叹道,“阿康倒是个会打扮人的,吾儿生得这样好容貌,岂能让他们作践?放心,舅父舅母必然给你做主!”
她的手心温厚,那双蓝眼睛大概刚刚哭过,还有点发红,琉璃心里不知为何也是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二舅母的眼泪顿时又被勾了出来。还是米氏赶紧上来笑道,“食案已经设好了,表妹这一天的担心受怕的,自然也饿了,咱们这便过去?”
舅母忙擦了擦眼泪,笑着站起来拉着琉璃往东屋走,嘴里道:“舅母糊涂了!看你瘦的,可要多用些才好。”
琉璃脸上也重新挂上了微笑,走进东屋一看,倒是吃了一惊。只见这屋里正中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面放着长条宽面的板凳,摆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食物,看上去与后世的饭桌几无区别——在库狄家,琉璃偶然被叫到上房用饭时,都是各自在小案几上吃自己那份,她原以为唐人吃饭都是跪坐分餐,没想到还能看见如此熟悉亲切的一幕。
舅母拉着琉璃挨着自己坐下,开始殷勤的给她夹菜。琉璃目光一扫,注意到桌上那四个大碗盛的是烤羊、蒸羊、蒸鹅和炖鱼,四个小碟放的是腌制蔬菜,主食则是摆在桌面正中一块直径足有一尺多的大胡饼,热气四溢,显然刚刚出炉。
六郎站起来将大饼切开,康氏便先给琉璃夹了一块:“这是时下最兴的古楼子,妹妹且尝一尝。”琉璃忙咬了一小口,却是一层层又薄又脆的面饼间夹着羊肉和调料,味道果然鲜浓,自是点头称好。
和在长安居住了数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库狄家不同,安家在餐桌上十分热闹,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人们谈笑风生。这熟悉的饭局氛围,让琉璃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不知不觉便吃了个八九成饱。眼见康氏还要给她夹菜,忙摆手笑道:“再吃不下了。”
舅母便皱起了眉头:“怎么才吃这么点子?”
米氏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围着琉璃转,此时也笑眯眯的道,“可是不合表妹胃口?不知表妹家中平日吃些什么?”
琉璃笑着抚胸:“舅母,儿真真是饱了。”又对米氏笑道,“这菜和饼都极好,儿正想请教,这古楼子是如何做的。”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与这六嫂应是头次见面吧,她的眼里话里那股隐隐约约的试探之意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六表兄刚才对自己太过热情?
康氏笑着接过了话:“这有何难?不过拿一斤羊肉剁馅,拌上牛油,一层层抹上胡饼,每层间加椒豉,放在炉里烤好,只是莫烤太久,肉到多半熟便好。”
琉璃点头受教。米氏挑眉笑了起来,“表妹竟未见过?”
琉璃微笑点头,“家里未曾做过,琉璃平日也不大出门,让六嫂见笑了。”
米氏还想说点什么,对面的三郎已插嘴笑道,“阿米今日果真好生热心。”米氏顿时有些讪讪的,转头便和七娘说话去了。
安二舅的目光也扫了过来,眉头微微一皱,思量片刻对三郎道,“明日午后你若得闲,便去史家拜访一次,把十一郎的事情定下吧,四色礼物都要选好的,阿米跟史家最熟,你拿不准的问她便是。”
三郎笑着应了一声。十一郎则是一怔,脸上浮出一层可疑的红晕,低头喝了口酒。米氏脸上倒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又看了琉璃一眼,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
琉璃心里转了两转,顿时猜到了几分,十一郎大概早先便准备和米氏相熟的史家定亲,而自己来了安家,米氏便担心自己的公公婆婆是不是变了主意。眼见米氏用目光示好,她也向米氏微微一笑,心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位当真是多虑了!
若说古代女子最大的事业是嫁人,她就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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