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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进城后,我也出来上学了。六妈在我们家住了几天,说在城里住着不习惯,又回乡下去了。我好多年在外上学,后来给城里人盖房子,回家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前几年回到村子去,六妈请我到她家去吃馓饭,一种用玉米面做的食物。和六妈在一起吃馓饭时,我真有点不习惯,没有桌子,没有盘子,只有一只大碗和一双筷子。六妈住的房子没有任何的变化,房子的大房桌和花瓶也没有变化,但总感到房子小多了,没有小时候大。六妈问我,在北京城里能不能吃饱,吃的饭习惯不习惯?我说习惯了。六妈说,你小时候长得很胖,也很漂亮,现在瘦成这样了,以后要注意身体,多吃饭。我说,好!六妈,放心吧。
前几个月,六妈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姐姐到北京来,住在我家。她说六妈去世了。我说,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姐姐说,六妈不让。临终前她说,活着的时候,太给他添麻烦了,死的事,千万不要再麻烦他了。听姐姐讲到这里,我流泪了。
评论///
磨刀老头jesse
/// 2005/10/16 /// 10:01:57
《六妈》是老潘写的最动情的一篇文章!
星月格格
/// 2005/10/18 /// 09:49:21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这大概是最大的悲哀。
星夜无音
/// 2006/01/11 /// 19:36:04
很淡然朴实的笔墨,却藏着很深的情。对那片土地,那个时代和那些亲人。看了很感动,有些苍凉。除了“六妈”,还有你的父亲,那份被无奈的生存现实而折弯的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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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被人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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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村里的人们打电话给我们家,我妈妈接的电话,在电话里他们说“老祖宗被人偷了”!而他们现在是聚集在族长家给我们家打电话。妈妈听不懂他们讲的是什么意思,“老祖宗”怎么能被人偷了呢?父亲接过电话问清了事情的来由。原来是我们潘家家庙里的三幅画被人偷走了。这算是全村发生的一件大事了。有点像本·拉登把美国人的世贸大厦炸了一样。村里许多老辈人都聚集到一起商量,如何才能把这幅画找回来。
我问父亲,我们老祖宗的画像画的是谁。父亲说他看过这几幅画,并不是我们老祖宗的画像,而是四个藏传佛教喇嘛的画像。据说,在清朝时期,大约是康熙、雍正年间,我们家乡这一带发生了瘟疫,死了许多人,我想和今天发生的禽流感、“非典”差不了多少吧。当时,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村子请来一个喇嘛,画了这三幅画像挂到了家庙里,没过多久,瘟疫消失了。所以这三幅画像就一直保留下来了,成为保佑我们村子平安的宝贝。又经过了几百年的变迁和风风雨雨,这三幅画一直保留到现在。
现在潘家的家庙就是我上小学时的教室。学校建了新的楼房以后,我当年上小学的教室就又还原成了当时的家庙,这三幅画就挂在家庙的墙上,前几天不知被谁偷走了。被发现后,顿时村里人心惶惶,大家都非常着急,赶忙去派出所报案,我想他们跟派出所的人说的一定也是同样的话:“老祖宗被人偷了”。因为我听说派出所不给立案,原因是不立“老祖宗被偷”这样的案子,以前也没有这样的案例。这下村里人便更着急了。后来派出所又说:除非能够在文物部门证明这是件文物,我们派出所才有理由去立这个案子。这两天,村里的人又赶到县上的文物部门去证明我们的“老祖宗”是属于文物,好让派出所去立案。
中午我和父亲一起吃饭,问起此事,说还没有结果,案还没有破,村里的人仍然很着急。我对父亲说:很可能是小孩偷走的。父亲说:也不一定,有可能是小孩,但也有可能是大人。家族之间闹矛盾,可能想给这一派当族长的人一些颜色看看。想起来都复杂,我就没有细往下问,吃完饭回办公室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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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
/// 2006/01/18 /// 22:07:37
村子,儿时的记忆,很遥远的感觉。
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太幸福了!
于是,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可我不敢想,他们离我太远太远了。忽然又生恐惧,似乎相距很近。那个地方,虽说有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在那里,却也是很害怕去的。
又想,果若有一天去了,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说:“真想好好爱你们!现在还需要吗。”
“不需要。”他们一定会很冷漠地摇头。
是的,他们已经不需要了。
于是,绝望。
饭可以吃了又吃,觉可以睡了又睡。
可是我们,可以爱了又爱吗?
有多少爱可以再来?有多少爱不能再来?
爱,其实不是难以说出口。
而是找不到能对他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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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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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只知道这个妇女的名字叫“疙瘩娃”(我们老家的习惯是把那些个子永远也长不高的人叫“疙瘩”)。“疙瘩娃”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她出生在甘肃省秦安县一个偏僻的山村里,很小的时候,父母都被饿死了,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哥哥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就在地里拣野菜。有一天拣野菜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手里拿着菜团的陌生人,陌生人对她说:你要是跟我走的话,我可以天天让你吃上净面的馍。于是这个小女孩就跟着陌生人走了,从陇海线的渭水峪车站坐车,坐到了伯阳火车站。那是一个很小的车站,陌生人就把“疙瘩娃”卖给了伯阳的一户人家,得到了一块馍和一小块面饼之后就走了。“疙瘩娃”跟着这户人家并没有吃上净面的馍,每天吃的都是糠和野菜。过了没多久,伯阳这家人也不要她了,就把她送到了我们的邻村华南埠,但她的境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每天仍然吃不饱,穿不暖,晚上甚至不能在房间里睡觉,而是睡在柴堆里,身上盖着柴就当被褥了。后来我们村子有一个妇女去华南埠串亲戚时看到了她,就对那家人说:这孩子,你们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带走吧。就这样,“疙瘩娃”就到了我们村子里了。长大之后又与我们村子另外一个从外地逃难来的小伙子结了婚,并生了一个孩子。虽然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但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疙瘩娃”并没有过得更幸福。“疙瘩娃”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爸爸正带着还很小的我们一起吃西北传统的早饭——馓饭,突然听有人喊:有人跳井了。爸爸马上带着一根绳,叫了三个小伙子从井里把这个跳井的人捞了上来,才发现这个跳井的人就是“疙瘩娃”。
很多年后有天中午,我跟妈妈聊起这事的时候,我问,是不是这女人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症”?妈妈说不是,在那年代,可能“疙瘩娃”确实是没有活路了,没法活了,所以想跳井自杀。就这样,从爸爸和另外几个村里面的叔叔从井里面救了“疙瘩娃”一命开始,“疙瘩娃”跟我们家就结下了很深的关系。
之后饥荒结束的那一年,“疙瘩娃”带着一张信纸、一张邮票和一个信封找到我妈,说想找找她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在哪里,想让妈妈帮她写一封信。但她只记得被人贩子拐上火车站的站名叫“渭水峪”,所以妈妈猜想应该是甘肃省秦安县,于是就把这封信写到秦安县渭水峪。开始接连发了两封信,那年月在我们西北逃荒要饭,失散的人太多,信发出去后,倒是有好几家人都来认她,但她看了之后都觉得不是自己的家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在第三封信发出去之后,终于有了消息,她的哥哥找到了她。尽管分别了好多年,但她一看到她哥哥就认了出来,哥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也非常高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当时哥哥劝“疙瘩娃”:你已经结婚了,成家了,也有孩子了,就好好地过,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就回到秦安来,回到自己的娘家。但当时的“疙瘩娃”非常想回到自己的家乡。“疙瘩娃”的丈夫叫来成,也是当年逃荒要饭的时候来到我们村子的,他怕失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劝她不要回去。“疙瘩娃”说:你自己已经找到了你自己的父母,我还没有找到,我一定要回去,而且我也不会离开你的。于是第二年刚过完年,正月里她就带着自己的孩子,坐火车顺着陇海线西行到了渭水峪车站,下了车站,就一路边打听着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小时候,我们家也是非常穷,妈妈又常年瘫痪,“疙瘩娃”认定我们家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在每年春天野菜长出来的时候(我们那里有一种特别好吃的野菜,叫“苦曲”),她挖到的第一篮准是送给我们家。而我带着弟弟、妹妹经过她家去给妈妈取药的时候,经常会遇见她,尽管她不怎么爱说话,但我总是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来那份感激之情和对我们的关爱。这几年,爸爸妈妈回老家去的时候,她也总是做最好吃的东西带着来看望他俩。
评论///
好好好
/// 2005/12/13 /// 11:17:37
像我这样生养都在北京的孩子是没有老家的,小时候住过的那片平房现在变成了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