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林和几位助手,一直目送詹天佑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1905年8月11日(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十一日),当时正是农历的鬼节,詹天佑看到京郊许多农民都在烧纸钱,使他想起今年是父亲詹兴潘去世三周年的忌日,詹兴藩是农历七月十三去世的。因为随后几天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詹天佑决定提前进行父亲三周年祭祀。
这一日,詹天佑没有去公事房办公,而是打电话给陈照常,告诉他今天在家祭祀亡父。他买来各色物品,包括香烛、果品等,把父亲的瓷像摆放在案头,点上三柱香,一根一根谨慎地插在瓷像前,然后,在前面摆好的拜堑前取下帽子,撩起长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因为当时家属都还在昌黎,这一切都是由他独自一人完成的。拜完之后,詹天佑看着父亲的瓷像,默默地流出了眼泪。他想起了谭菊珍告诉他父亲去世前没有任何遗憾,在平静离世前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母亲陈娇,现在他虽然把母亲接到昌黎居住,可自己毕竟不在身边,昌黎那边多次来电话告知母亲生病,可是自己却无法抽身到母亲床前尽孝。父亲去世时自己在关内外铁路忙碌,没有看到父亲最后一眼,没有给生父送终,这是最感遗憾的事,现在母亲病了,自己还是不能赶到床前侍候,这种心中的痛啊,他只得一个人独自忍受。詹天佑拿一起一块手帕,轻轻地擦着眼泪,对着父亲的遗像再跪下拜了三拜。
8月下旬,詹天佑把谭菊珍和孩子们接到北京,在平则门(阜成门)购屋居住,由于昌黎的空气和环境比这里好,陈娇身体有病,留在了昌黎养病,那里有保姆服侍,平时都保持电话联系,而且昌黎在关内外铁路线上,有何急事的话,无论是从北京或天津坐火车前往,都是比较方便的。
为减少办事层次和减少人员开支,便于指挥修筑,詹天佑将京张铁路总局迁到北京平则门,将原设在北京的铁路局并入总局,在平则门内设立京张铁路局,平则门外设立京张铁路工程局,分别办理运输及修筑事宜。9月,从关内外调来的邝景阳、从沪宁铁路调来的颜德庆都陆续到位,一切准备好,詹天佑非常高兴,与陈照常商量选择一个吉日,正式开工。
万事开头难,修筑京铁路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开工的材料存放场地问题。因为京张铁线的起点丰台是连接关内外铁路的连结点,那里有一些关内外延长的路轨及场地,可以租用,詹天佑觉得这是一个先天的优势,为此,他与陈照常前往天津拜方关内外铁路总办梁如浩。詹天佑说明来意后,梁如浩告诉他们,因为关内外铁路是借英国路款,涉及到具体的收费问题还要具体与英国总工程师金达商量,于是把金达和负责丰台那段铁路的牛麻治找来。
牛麻治首先表态说:“租铁轨和场地可以,从丰台向北到第60号桥与京张铁路接轨的线路,要按每年每英里2000银元收取租金。”
詹天佑一听,这不是明码杀价吗?开这么高的租金,这不是摆明要敲一下竹杠吗?他看了一眼梁如浩,梁如浩没有什么表情,事实上,作为总办,梁如浩并不过问具体事务,他当时并不了解牛麻治所说的这个是否合理。
詹天佑问牛麻治:“请问牛麻治先生,开出这个租金的依据是什么?”
牛麻治说:“詹工程师,原来你在关内外铁路任职,现在你是京张铁路的总工程师,京张铁路与关内外铁路是兄弟关系,中国有句话叫做亲兄弟,明算帐,我开这个价意味着我们是在谈一笔生意,如果你觉得合算,就安这个价租下来,如果你觉得不合算,你可以不租。”
詹天佑一听,这里可是在大清国的土地上,却由一位英国工程师来向他说“亲兄弟,明算帐”之类的话来,感到有些别扭,牛麻治竟然如此傲慢与无理,詹天佑心中很是气愤,但出于礼貌,他克制住自己。他说:“牛麻治先生,京张铁路还没有开工,你知道,金张铁路的预算是严格按科学依据来测算的,根本没有充裕的经费,如果一开始就以这么高的租金租铁轨和场地的话,将来所有的费用都无法控制。现在关内外这段延长铁路并没有实际排上用场,我们提出租用,你开的价实在太高了,与其这样高价租场地,我宁愿重新买一块地,虽然那样也会增加开支,但买下的地属于我们京张铁路自己的资产。”
金达一听,出面打圆场说:“詹工程师,大家都在为大清国修路,牛麻治讲的租金是高了一点,但我们可以谈价钱吗?”
詹天佑内心实在有些不是滋味,在大清国的范围内,要租用铁轨与场地却任由英国工程师开价,他看了一眼梁如浩和陈照常,这两个人都是官场老手,也知道金达与袁世凯的关系非同一般,再说,根据英国与清政府关于关内外铁路的借款条约,英国工程师有权对收费问题发表看法。
詹天佑说:“这个价线如何谈?牛麻治先生一下把价开得这么高,几乎没有给我谈价的空间。”
金达说:“不管有无谈价的空间,你总得给一个价。你也是老铁路工程师,总不会要我们免费送给你们使用吧,因为这条路轨当初也是算入关内外铁路的成本的。”
詹天佑说:“我们没有说要关内外铁路免费送给我们使用。既然金达先生同意我讲价,我提出一个我认为较为合理的价格,每英里路轨每年租金500两银,你们看好不好?”
金达说:“这个价实在太低了,詹工程师,能否再高一些?”
詹天佑说:“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最高价了。如果能租给我们,我们当然希望用现成的,这样会方便许多,如果你们不同意这个价,虽然我们会增加一些购地等方面的困难,但你们那个场地和路轨也是空置,你们则什么收益都没有。”
梁如浩和陈照常此时已听出些端倪。梁如浩说:“既是詹总工程师这么说,我看这按这个价出租吧。”
牛麻治似乎有些失落,他对梁如浩说:“你是关内外铁路的总办,当然是你说了算,不过,我还是保留我的看法,感到这个租价太低了。”
陈照常说:“那你就保留看法吧,我们按梁总办的意见办,以詹总工程师说的这个价承租。”
金达不无揶揄地说:“既是梁总办定了,那就按这个价租吧。不过我要说的是,詹工程师,你不仅是一位铁路技术专家,还是一个生意谈判的高手。”
詹天佑说:“不敢。詹某只是想从一开始就对费用进行严格控制,作为京张铁路的总工程师,不仅要在技术上负总责,对于投入的成本我也有责任负责。近年来,国家财政由于要由承担大量的战争赔款,经费并不宽裕,京张铁路一定要修得质价相符,这才不负朝野之厚望。”
征地风波(2)
从梁如浩处离开,陈照常对詹天佑说:“眷诚,你今天真是做得很好,这些外国工程师以为京张铁路是一块肥肉,他们不能参与进来,连租场地这样简单的事也想趁机敲一下,真是发人深思啊。现在全国各地有许多外国工程师在修铁路,我真希望,我们大清国有更多如你一样的工程师啊。”
詹天佑说:“这是迟早一天的事,现在,我国有不少铁路工程师正在成长起来,以京张铁路为例,当前就有足够能担当重任的工程师,他们完成京张铁路之后,就可以支援全国的铁路修筑,这更使我感到修好京张铁的紧迫感。”
这一天,詹天佑与陈照常正在平则门的总局商量工程有关问题,负责京郊沿线征地的刘正前来报告:“陈大人、詹大人,根据詹大人堪测的线跌,京郊确有很多王公贵族的墓园和庄院,有的就是从旁边经过也有意见,不让我们插标动工。”
陈照常说:“你不要讲得那么含混,具体有哪一家,你能不能说清楚?”
刘正说:“根据詹大人的交待,在下带领征地人员沿线插标征地,可是遇到很多人反对,其中反对最坚决的就是清河镇的广宅,听说广宅是镇国公载泽的亲戚,他们已派人把我们没线的插标全毁了。”
陈照常说:“此有此理!京张铁路是皇太后、皇上御批要修建的,广宅也太胆大枉为了!”
詹天佑早就听胡燏棻说过,征地会遇到王公贵族的反对,现在果然是这样,他望着陈照常,陈照常也看着他。
刘正说:“两位大人,我们现在都停工了,怎么办?”
詹天佑对陈照常说:“其实这一处线路的设计,我们是非常慎重的,当时测线时就考虑了各种方案,对于广宅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可是此处实在无法改线。”
他望了一眼刘正,继续说:“这一带呀,北面是郑王坟,南面是宦官坟,西边是太后父亲桂公爷的坟,这些地方不说都是更高权贵的坟地,再说针对铁路线路的设计也不合理,只有广宅这一处才是合理的线路,否则的话,整个线路都不要经过此处,完全绕道,那样将使京张铁路增加不必要的延长,而且要修建一座很大的桥梁,工程的难度增加不说,其费用也是很大的浪费,将来运行和维修都要增加很大的成本。”
陈照常说:“广宅我们倒是不怕,可万一惊动了镇国公载泽那可就事大了,他现在可是满洲贵族中深得太后信任的人啊,他在朝中讲话,可不比袁总督的影响力小呢。他不仅可以向太后求情,他还可以到袁大人那里告状啊。”
詹天佑说:“实在没有办法,只要修这条路,就一定要经过这条线路。”
陈照常说:“眷诚啊,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改易的话,你该坚持的就坚持,或者也可以我们联名给邮传部上书,把情况说明。”
詹天佑说:“上书说明可能很难解决此问题,我想直接去拜见邮传部尚书陈璧大人。”
陈照常说:“此事是一个敏感的问题,因为铁路之修筑,多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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