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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初试(三)
容闳见来人已走近,对着来人拱手深深打躬,然后看着来人身边男童,。只见这孩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个中等身材,胖瘦适中,圆阔而白净的脸上露着稚气,一双大眼睛水灵水灵,看着容闳,有羞疏之色而无畏惧之态,一条小辫子刚刚搭到肩上,身上的小长袍虽质朴倒也洁净。容闳的人物目标很明确,就如伯乐相马一样打量着这个小男孩,眼神在孩子身上凝住了。已经考查过二十多个孩子,对每一位幼童,容闳都不敢苟且。
任凭容闳如何打量,孩子自己倒开始从容起来,他正眼望着一路上带他来的这个人口中不断念叨着的这位容大人。
来人见容闳那么专注在孩子身上,一时显得有些尴尬,轻声地提醒道:“容大人,还记得吗?五天前我来过您这里,问过招收留学幼童的事。”
容闳回过神来,自觉失礼,把目光移到来人身上,其实因为近来来这里打听消息的人多,他根本没有想起来这人曾经来过,随口说道:“噢!记得!记得!请,请里边坐。”边说,边将二人往屋里引,同时转身对仆人道:“看茶!”
容闳与来人又相互拱手作了一回揖,客人坐下,他再自己落座。那小男孩站在客人身后,仆人把茶水放到茶几上。容闳示意客人饮茶,客人很熟练地端起茶盅,轻轻呷了一口。从这细微的举止看来,来客应该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
客人可能猜到容闳对自己并没有印象,放下茶盅自我介绍道:“在下香山谭伯邨,是您的同乡,因听乡亲们说起您招收留学幼童的事,所以前几天来过您这里打听,今天把这孩子带来,让您看看是否有缘?”同时转过脸对着那孩子说:“来,给容大人磕头!”
那孩子倒也听话,往前走几步,撩起长袍,转身跪下,对容闳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看这动作并不生硬,容闳心中已知这孩子从小是有教养的。容闳示意孩子起身,那孩子又乖乖地站到了来人的身后。
容闳向谭伯邨问道:“令郎今年多大?”
谭伯邨说:“容大人,这孩子并非犬子,实为小婿。他生于咸丰辛酉年(1861),也是同治元年,是同治帝登基的那一年出生,今年刚好十二岁。”
容闳一听,乐了,对谭伯邨道:“原来您是他的泰山大人!有意思,下官至今招了二十余幼童,多为父亲带着儿子或叔叔带着侄儿来报名的,丈人带着女婿来报名的,您还是头一个。”
谭伯邨笑了笑说:“事情是这样的,在下平时做些小生意,往来于香山、广州、香港之间,这孩子家住省城广州,属南海县籍,因往来省城频繁,在下很早就与这孩子的父亲认识,而且结为好友,有时到省城做生意,会在他家落脚,我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知道这孩子实在,没有什么小心眼,人品诚恳,数年前,贱内生第四个女儿时,就将小女与这孩子结了娃娃亲。俗语云,郎为半子,对我而言,实为全子,这次听闻大人招官学生留洋,我就劝说他的父母,看看这孩子是否有缘考上?因而今天把他带来您这儿报名。”
容闳点了点头,对那孩子道:“您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紧不慢地说:“禀告容大人,学生姓詹,名天佑。”
容闳一听,觉得这名字有点俗气,上天保佑孩子健康、平安、幸福,正是市井升斗小民内心对孩子的祝愿,在姓名中表现得那么平白,不正是典型的市井习俗吗?听这名字,就可猜到肯定不会是富家大族人家的孩子,大户人家的孩子取名有时候并不会这么浅显,要理解姓名中的深意,常常脑子要转个弯,“詹天佑”这名字简单易懂,从这名字来看,容闳推测到这孩子与他以往招收的幼童差不多,出身于平民之家。他曾经巴望过有官商子弟来报名,但并没有如其所愿。
容闳看着面前这个孩子道:“你的名字叫詹天佑?”
“是,大人!”
“读过书吗?”
“禀报容大人,学生读过数年私塾。”
“在私塾都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幼学琼林》、《百家姓》、《千字文》、《诗经》、《论语》。”詹天佑答话中连“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都没有,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而且话音非常的干脆,这使得容闳感到有些好奇。
容闳示意仆人拿来笔墨纸砚,叫詹天佑默写一首自己喜欢的古诗。詹天佑不声不响地展开纸,提起笔,脑海中掠过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饱蘸翰墨,写下了唐朝边塞诗人王昌龄的《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庐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容闳看到詹天佑是那么的心无旁骛,起笔收笔都是那样的流畅而不含糊,一看就知道是经过平素刻苦训练的,是个受过基本教育的孩子。他的心中,慢慢对这孩子有了些底。中国古代有一种习俗,叫做“三岁看老”,意思是当孩子长到三岁时,从孩子的语言、动作和表情,大致能看出孩子长大后是否有出息。更何况此时站在容闳面前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加固容闳对他的印象和判断。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香江初试(四)
容闳问道:“会红毛话吗?”当时广州、香港等地将英语等外国语言统一称为“红毛话”。
詹天佑摇摇头说:“不会!”这下可急坏了谭伯邨,心想五天前来询问时不是说不一定要会红毛话吗?怎么容大人今天突然问起红毛话的事来呢?不是说好红毛话是选上后再学吗?
容闳的目光轻轻扫过谭伯邨那张正起微妙变化的脸,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的得意,他当然明白,这孩子是否能够报名参加招考,全在主事者自己的一念之间,继续问詹天佑:“听过红毛话吗?”
詹天佑答道:“听过。”
容闳本来想这孩子应会继续说明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过红毛话,但等来的是突然的沉静,他只得将这个问题提出来:“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听过红毛话?”
詹天佑答道:“学生家住广州西关十二甫,有时上街能遇到来自沙面租界和万国商行的红毛子,听到他们说话。”
“听得懂吗?”
詹天佑摇了遥头。
容闳说:“你觉得那些红毛子可怕吗?”
“不可怕。”
容闳本来以为詹天佑会解释为什么那些红毛子不可怕,等了一会儿,等来的还是沉静,他又只得追问道:“为什么?”
“红毛子也是人,见多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怕。”
容闳斜眼望了一下呆坐在那儿的谭伯邨,谭伯邨的脸紧张的如腊纸,与孩子那天真而镇定的表情相比,那就不止有天渊之别,容闳的内心倒是更乐了,继续问詹天佑:“知道这次招官学生出洋到哪一个国家吗?”
“花旗国。”
“知道有多长时间吗?”
“十五年。”
“你怎么知道的?”
“谭伯伯告诉我和父母的。”
“知道出国留洋做什么吗?”
“学习红毛话和外国技艺。”
“为什么要学这些?”
“我唔(不)知。”容闳本以为詹天佑会根据招考告示中所说的“报效朝廷”或 “听朝廷差遣”之类的话来,没想到詹天佑竟然回答得这么率真。
这一回答对容闳而言,觉得这孩子诚实可爱,反而是使谭伯邨着急上火,心想这个家伙怎么老实得一点弯都不会转,以容闳的见多识广,他不可能不会觉察谭伯邨面部表情变化,明明看到谭伯邨拼命地向詹天佑使眼色,容闳还是装作视而不见,心中暗笑,继续问詹天佑:“你为什么要来报名?”
“是谭伯伯叫我来的。”
詹天佑的这一回答,差点没有让容闳笑出声来,可偏偏把那个谭伯邨气得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睛。
问完詹天佑,容闳对谭伯邨说:“乡亲,你这贤婿可以报名了。”
谭伯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容闳疑惑地问:“容大人是说这孩子可以报名,参加您这次招考的官派留学生?”
容闳很肯定地点点头说:“对,我就想招他这样的孩子。”容闳看出了谭伯邨心中的疑惑,坦诚地对他说:“也许你感到意外,也许你对刚才贤婿的回答并不满意,但是你要知道,我这次是选拔培养苗子,并不是要考他现在有多少本事,也不是要看他有多么聪明机灵。在我看来,诚实的品格在孩子的成长中比任何都重要。贤婿确有很强的可塑性,有潜质。”
谭伯邨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轻轻地拉着詹天佑的手说:“我从小就看到你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今日老天开眼,终得容大人赏识,快跪下磕头谢恩。”
詹天佑还是很自然地宠辱不惊地走到容闳面前,一脸平静安详,撩起长袍,双膝跪地,给容闳磕了三个响头。容闳示意仆人把詹天佑扶了起来,詹天佑站回到谭伯邨身旁。
容闳同时对着谭伯邨和詹天佑二人说:“现在还不是最后结果,我这里只是同意你报名了,你还要回去,叫你的生父出具一个甘结,说明是自愿报名作为官派留学生的,因为出洋时间长,与亲友告别一下,十天之内回来香港和其他幼童一起去上海,在上海学习一段时期红毛话,再考试选拔放洋。”
谭伯邨没有想到詹天佑质朴忠厚的表现会得到容闳的欣赏,立即带着詹天佑回到广州。txt电子书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