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詹天佑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离家远行,短短的数天时间就如隔了好几年,终于盼到了谭伯邨带着詹天佑从香港回来了。詹兴藩夫妇和孩子们个个都喜笑颜开,其实,家里人根本就不关心詹天佑在香港报名的结果,只是看到他们平安回来就感到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
詹天佑被两个姐姐和弟弟拉到一边去说话去了。詹兴藩迎上前去,与谭伯邨行了拱手礼,把谭伯邨让到茶几前坐下,陈娇沏了一壶茶放在茶几上,问候道:“谭伯伯辛苦了!”谭伯邨尝在兴奋之中,爽朗地答道:“不辛苦不辛苦!”
谭伯邨对詹兴藩说:“天佑这孩子就是实在,做事说话都不会拐弯摸角,没想到这容大人看人不看心眼,单选忠厚老实的孩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天佑通过报名了。”谭伯邨本来以为詹兴藩听到这个消息会感到兴奋,没想到他脸上还是那么平静,詹兴蕃其实从谭伯邨进门时的满脸春风,已猜出个*分,所以没有感到惊奇,但客套话总是要说的,很诚恳地对谭伯邨说:“这事也真难为亲家翁的一片苦心了,天佑他日如果真有造化,有所成就,那您真是他的再生父母啊!小弟一家对您更是感激不尽。”
谭伯邨说:“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天佑到底还是我的半子呀,关心他的前途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嘛。”
詹兴藩说:“正是正是,亲家翁说得也是在理。”
陈娇的心里则是矛盾的,从内心讲,她真希望天佑这次回来就不要再远行了,但听到谭伯邨的话,她也只好默默地在心里接受这个事实,一想到正值青春年少的孩子很快就要与自己分别十五年,十五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对旧时的市井百姓来说,联系到人生的离别,那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孩子一旦离去,将是重洋万里,天各一方,十五年后,自己这对老夫妻都还能健在吗?听说花旗国说的是红毛话,风俗又野蛮,这么小的孩子能适应吗?其实这些疑问谭伯邨都向他们夫妻二人开解过,但陈娇的心里还是千百次地闪过这些问题。十五年里,孩子在外能平安快乐吗?一想到往年自己亲手送走的几个早夭的儿女,内心的酸楚喷涌而出,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转过身装作拿东西,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地掩上房门,扒在床头,两行眼泪连珠线似地往下掉,她掏出手绢拼命地按住双眼,可这眼睛似海绵,越按泪越多。陈娇心颤地触摸着婚床的雕花板,抬头轻抚着床帘上吊着的一枚枚铜钱,想到自己妙龄踩过火盘嫁入詹家的情景,想到作为长子的天佑出生时家人的喜悦,想到天佑幼稚时母子二人在这床上无数次的嘻戏,她还想到出生不久就夭折的二女和四子,更想到一年前去世的五岁三儿,无限悲伤,一时涌来。即使是铁打金刚,也受不了在这么多情火中烧,更何况陈娇这样一个柔弱民妇。其实,这几天陈娇时不时地一个人偷偷地不知流了多少回眼泪。此时,她的情绪几乎完全失控,她极力相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真正是母子连心,詹天佑正与姐弟们聊着,他不经意地转过头扫视厅堂,见父亲正与谭伯邨谈得起劲,但却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他撇开两个姐姐和弟弟,轻轻地走到母亲的房前,缓缓地推开房门,看到母亲正埋头在床头伤心地抽泣,他什么都明白了,他何尝不想一下子扑到母亲怀里放声陪着母亲大哭一场啊。但他跨过房门,停止了脚步,转身再次轻轻地把门掩上,轻轻地走到母亲身边。陈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把头抬起来,她差点控制不住把天佑搂在了怀中,但她看到的是儿子那双坚毅而镇静的目光。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孩子真的长大了,离开自己确是迟早的事情,于是控制住自己情绪,脸上露出带着泪痕的淡淡的微笑说:“天佑,你什么时候进来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家在西关(三)
詹天佑挨着妈妈坐下,说道:“听谭伯伯说,容大人也是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送到花旗国读书,读的都是番书,讲的都是红毛话,回来后受朝廷的重用,他现在可是香山县顶顶有名的人物啊。这次朝廷选拔官派留学生就是由容大人负责的,这次我在香港看到他,他问了我一些问题,我看到他慈眉善目,是一个顶好的人。”
陈娇知道孩子是在拿话安慰自己,她越发觉得孩子长大了,成熟了,她轻声地对天佑说:“好,只要你觉得好就好。我刚才只是觉得有些头昏,是老毛病,没有什么事。”她又好象想起了什么,问道:“噢,天佑,你与谭伯伯从香港那么远回来,还没有吃中饭吧。”
詹天佑怕饿着谭伯邨,只得实话实说,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娇立即擦干泪痕,站起身来,对天佑说:“你快去叫你大姐到厨房来帮忙,我去煮碗长寿面给你们填饱肚子再说。”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陈娇让詹天佑的两个姐姐从厨房里一人端了一碗长寿面来到厅堂,请谭伯邨和詹天佑两人吃。
对谭伯邨来说,詹家本来就很熟,再加上这次可是为詹家办了一件大事,也就当然不让地坐在了八仙桌的上首,让詹天佑坐在他的侧边。詹天佑拿起筷子,不失天真地挑起碗里长长的面条,只见每个人碗里除了面条之外,还有两只鸡蛋,还添加了他平时喜欢吃的腊肉。也许是真的饿了,也许是今天内心的感受不一样,他觉得今天这长寿面比平日任何一餐饭都美味。
很快,詹天佑报名参加官派留学生的消息在十二甫一带的街坊中传开,但当时人们对这件事并不了解内情,再加上听说要出洋十五年不能回家,还要立什么生死具结,因而大多数人并不看好这件事,街坊们之间也就是传闻传闻而已。然而,对詹兴藩的家族而言则不是一件小事,詹兴藩有同父异母兄弟十二人,自己虽为庶出,在家族中地位不高,但家族中每一位成年男丁的去向则会受到整个家族的关注。詹兴藩让两个女儿将天佑报名参加朝廷选派出国留洋官学生的消息分头告知了其他在省城的族人,当天晚上各房兄弟或他们的家人都聚集在詹兴藩的家里,大家不知就里地谈论着詹天佑由朝廷选派出国学红毛话和技艺的事情,算是家族对这件事的重视。在詹天佑的印象中,族人们只有春节或清明祭祖的时候,或者哪位家里有比较特别的生死大事时才会有这样的*,今天整个家族都将目光关注到他的身上,他深深感到了一种潜在的责任,至于大人们在这种场合具体讲什么,谈什么,他并不关心。族人们在詹兴藩家里聚谈到深夜,各自散去,大家离开的时候,都客气地走到詹天佑的面前对他说:“天佑,好好努力,我们盼着你平安归来。”没有人说“光宗耀祖”的话,因为在那样的年代,谁都对官派出洋留学这样的事心中没有底。
这天晚上,谭伯邨就住在詹天佑的家里,在詹家族人们走后,谭伯邨提醒詹兴藩道:“容大人说,因为这次朝廷选派的官学生出洋时间长,按官府的要求,所有报名幼童的家人都要自己出具甘结交给容大人他们。”詹兴藩深知这是要立生死状,此时,对詹兴藩来说,与其说是对朝廷的信任,倒不如说是对眼前这位世交加亲家翁的信任。他叫詹天佑从房间里拿出纸笔墨砚,放在厅堂的八仙桌上,然后自己点了三柱香,对着厅堂里的祖先牌位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又命詹天佑也同样这样做了。谭伯邨坐在八仙桌边,看着这对父子的一举一动,内心也不由得一阵心酸,看到詹兴藩花白的头发,他真得觉得詹兴藩不容易,一个近半百的升斗小民,现在要送别长子十五年呀,这可是不通音讯的十五年呀,这种牵挂是何其的艰难啊!此时,甚至他心中也情不自禁地想,自己这样做又是何苦呢?虽然天佑是自己的未来女婿,但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拆散别人骨肉之嫌?要是他看到白天陈娇那种伤心场面,他肯定会后悔自己的行为。
等到詹天佑磕完头之后,詹兴藩示意他站到八仙桌边上来。詹兴藩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用一块长条的石镇纸将宣纸的上边压住,打开砚池,砚池里有早前磨好的墨。只见他提起笔,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了如下文字:
具结人詹兴洪具结事
兹有子天佑情愿送赴宪局带往花旗国肄业学习机艺回来之日听从中国差遣不得在外国逗留生理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此结是实
男童詹天佑年十二岁身中面圆白
徽州府婺源县人氏
曾祖文贤 祖世鸾 父兴洪
同治十一年 三月 十五日詹兴洪的笔(画押)
詹兴洪是詹兴藩后来改的名字,不过从后来詹天佑手订的族谱看,詹兴藩是詹天佑的父亲的原名。
有人说这份甘结就如一份卖身契,在詹兴藩看来,这份甘结更似自己给长子签下的一份生死状。当他沉重地提起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如释负重地看了看八仙桌对面的亲家翁,谭伯邨能体会到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此时的心情,他用坚毅的目光与老朋友兼亲家翁对视了一会儿,算是对詹兴藩的鼓励与支持。
农历三月初的广州,天气已经转暖,满街上时不时地看到满树的木棉红得象火,远望如霞。詹兴藩的家门前有一条柳波涌,是广州西门外的一条小河,源头可能在城里或稍北的一个小坡地处,从华林寺由东北向西南流去。柳波涌因两岸长满(或种满)柳树而得名,柔柔的垂柳枝上缀满了嫩绿的柳叶,正所谓“不知柳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更何况这是岭南的三月天,柳姿迎风而动,绰约柔媚,确实启人春心激荡。河涌的两边堤岸处还不时能看到一些老翁或小孩捞鱼摸虾的身影,往黄沙那边放眼望去,不远处成片的菜田正泛着新绿。柳波涌的河水轻轻地流淌着,不慌不忙,流进沙面的河涌,流进白鹅潭,流进珠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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