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天佑说:“詹兴藩,您认识詹兴藩吗?”
老人疑惑地看着詹天佑,说:“你说什么,詹兴藩,你说你是找詹兴藩?”
陌路重逢(2)
詹天佑看到老人脸上些惊奇表情,肯定地说:“是的,我找詹兴藩家。”
老人上下打量着詹天佑,只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张饱满白净的脸,一身文童打扮,眉宇间一股英俊之气,手上提的那个皮箱子很是时髦。詹天佑也同样看着老人,只他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布满了绉纹,只有那对眼睛里充满了睿智。其他几个卖菜的老人看到他们俩个都在好奇地打量对方,搞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老人说:“你找詹兴藩干什么?”
詹天佑说:“詹兴藩是我老窦。”
老人静静地望着詹天佑,搞得詹天佑一头雾水,很不好意思地在那儿等着老人的回应。老人说:“你是天佑?”
詹天佑说:“是的,我詹兴藩的儿子詹天佑。”
另外几个老人围拢过来说:“我们这条街没有叫詹兴藩的。”
那老人说:“不,我就是詹兴藩。”
詹天佑与另外几个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几个人说:“你不是詹兴洪吗?”
詹兴藩对那几个同伴说:“各位街坊,是的,我现在的名字是叫詹兴洪,你们不记得啊,十几年前我就是叫詹兴藩。”
那几个老人似乎想起来了,说:“对对对,好象你是改过名字的。”
詹天佑从詹兴藩的眼神里读懂了父亲的表情,轻轻地叫了声:“爸爸。”
实在太意外了,这对父子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詹兴藩两行老泪哗哗地往下流,那几个老人都知道他的长子以官学生的身份去了花旗国,詹兴藩也常在街坊面前念叨,可不是说要十五年才回来吗?
老街坊们都为詹兴藩感到高兴,对他说:“快快,你快嘀带你个仔回屋岐,里头就交给我地帮你眙吧。”(广州方言:你快点带你儿子回家,这里就交给我们帮你看吧。)
詹兴藩拉着詹天佑的手说:“有话回家慢慢说吧。”
詹天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父亲的手,一股热流从父亲老绉的掌心通到自己全身,感受到父亲的步履蹒跚。走在十二甫的麻石街上,望着街道两旁似曾见过的房屋,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童年。
几个幼童摇头摆尾唱着一首童谣从詹天佑父子身边跑过:
廖玻廖卜桑�
飞到菜田基。
田基有条蛇,
吓亲你两仔爷。
这么温馨、熟悉的童谣已成儿时的记忆,詹天佑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身影,眼前浮现出小时候与姐姐、弟弟在这条街上追逐嘻戏的情景。
对了,这条河涌就是柳波涌,虽然对岸建了房屋,但这两岸的垂柳依旧,虽是冬天的年尾,柳叶仍然苍萃。
詹兴藩说:“天佑,不是说十五年后回来吗?我还以为我不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回来呢。”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您吧。”
“你不是被遣送回来的吧?”
“你看我这样子象吗?”
“你什么时候从花旗国回来的,回来在哪个衙门当差?”
“我们三个月前回到大清国,孩儿现在福州船政后学堂学驾驶。”
“学驾驶是干什么的?”
“就是学驾驶舰船的技术。”
“那能做什么官呀?”
“现在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将会在大清国的水师服务。”
“这样说来,你现在是当兵了。”
“差不多。”
很快,詹天佑见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看到那陈旧的趟栊门。詹兴藩高声地喊道:“天佐,你哥回来了。快,告诉你老母,叫你老母出来。”
屋里的人听到喊声,有两个人探出身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詹天佑与老妇对视了一眼,马上疾步向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老妇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詹天佑出神了老半天说:“你真是天佑?”
詹兴藩说:“没错,就是我们天佑!快,进到屋里去说话。”
詹天佐望着这个陌生人,不知如何是好,詹天佑叫了声:“天佐!”他这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从哥哥手中接过皮箱,放到房里去了。
詹天佑回家的消息很快成了十二甫街坊们传言的新闻了,邻居都纷纷过来看望这位离家去花旗国十年的少年,詹天佑礼貌地向大家鞠躬致意,每见一个人都会说地声:“你好!”老伯与老婆婆们看到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看到他那健壮的体格和阳光的表情,都为詹兴藩一家感到高兴。
詹天佑回家的消息还在他的族人中传开,当天晚上,他家里一下子来了上百人,屋子里都挤不下,有些人只好看一眼,打声招呼就走了,因为要把位子让给屋外等候的人们。这些人都是詹家的族人,因为詹兴藩的父亲有一妻三妾四房,生了包括詹兴藩在内的十二个儿子,称作十二房,两个长房回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县)老家居住,第七房迁往广东阳江县居住,其余九房都分布在广东省城西关一带,詹兴藩排名十一,是十一房,平时有什么大事,都会相互照应一下。詹兴藩都快六十岁了,他的几位兄长已作古,这些来看天佑的多是詹兴藩的子侄辈,也就是詹天佑的堂兄弟的家人,有些是嫁到附近街坊的一些詹兴藩姐妹的家人。这些幼时的玩伴现在都变得认不出来了,詹天佑根本记不清谁是谁,对每一个人都是点头问好。当然,此时,他也感受到家族力量的温暖与伟大。
詹天佑没有看到两个姐姐,心中有些疑问,偷偷地问母亲:“妈,我两个姐姐都出嫁了?”
陈娇说:“你个乖崽,两个姐姐都那么大了,不出嫁还留在家里养老女啊?”
詹天佑慢慢恢复起听家乡话的听觉来,他说:“姐姐都嫁得远不远?要不我明天去看她们?”
陈娇说:“你大姐琼仙呢,嫁到顺德黄连村何家,二姐和仙呢,嫁到南海滘口李家。现在离过年还有三天,你就不必去她们家看了,她们正月会过来看我们的。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既然平安回家了,这也是祖上积了德,你爸还要带你去祖父坟头烧柱香。”
大年除夕这一天清晨,旧时婺源民间习俗全家人要在一起吃顿丰盛的饭,称为辞年饭,就是辞去旧岁的意思,大年三十晚那一顿才叫团圆饭,詹家人把这一习惯带到广州。詹兴藩与陈娇早早起来,把辞年饭准备好,然后把天佑、天佐两兄弟叫起床,放了一挂编炮,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听到不时传来街坊们放的编炮声,詹天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儿时的那种过年感觉,陌生的是,这种感觉与记忆中的春节并不相同,离家十年了,在美国,肄业局官员虽然也每年安排过春节,可那只是吃一顿团圆饭而已,然后就是向西跪拜皇太后与皇上,那种集体跪拜的盛景当然不可能再现,但这街坊里的春节却是又一番情趣。
吃完辞年饭,詹兴藩端了一个盘子,里面有一碗米饭,几个水果,一整块五花猪肉,放在厅堂里的祖先牌位前,点了一柱香,自己先拜了三拜,然后叫天佑跪拜,詹天佑规规矩矩按父亲的要求拜了。这时,几个族中的男丁来到屋里,大家手里都各自提了一篮祭拜的物品,詹兴藩把那个盘子放到一个空篮里,叫上詹天佑和詹天佐,和族中的男丁一起出门。这是家族中的常规,每年由各房族长轮流当家,逢重大祭拜,都由各族派男丁代表前往,今年本来不是詹兴藩这一房当家,但当家的三房族长考虑到离家十多年到花旗国留洋的詹天佑刚回来,他又是官学生身份,因而把大家带来詹兴藩家里一齐出发前往祭祖。
十多人的出行队伍中,各家贫富互有悬殊,从衣着也可以可出来,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打扮,有穿着土布绵纱的市井装束,詹兴藩衣着质朴,但詹天佑穿着那身文童服还是显得很有气派。不过,这个时候,作为家族活动,贫富的区别已不再重要。他们步行到离十二甫约数里路的南海县神安司横沙乡一个叫塘头岗的地方,这是詹天佑的祖父詹世鸾的墓地。坟墓是一座高高的土堆,前面一块大字牌,坟头和周围长满了野草,坟头向东望着广州城里的西关一带,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菜田。有人拿出一把土铳,往里放入一些硭硝,用木棍筑紧,然后点着引线,向天空放了三个响铳。“轰!轰!轰!”三声巨响,划破长空,回荡在整个塘头岗的上空,仿佛在告诉坟墓里的那个人,家族中十年前离去的那个男儿,如今又回到了家族的队伍中来了。又有人拿出一封很长的编炮点燃,编炮的响声震撼着整个塘头岗。詹兴藩和大家一起烧纸钱,詹天佑和詹天佐也忙前忙后帮手。这些活动做完之后,由三房的族长带头跪拜,詹兴藩的三哥早已去世,领头的是三房的长侄,这个侄子实际上比詹兴藩的年龄还要大一些,从族谱排行来说,是詹天佑的哥哥。三房拜完之后,就是四房、五房、六房、八房、九房、十房依次跪拜,临到十一房了,詹兴藩首先跪拜,大家看着詹天佑,以为这个到花旗国去了近十年的侄子可能不懂跪拜,大家根本没指望他会拜,谁知詹天佑撩起长衫,规规矩矩跪磕了三个响头,脸上一脸庄重,比其他人的动作还要到位,一点含糊都没有。天佐看到哥哥拜了,他也过去跪拜。最后是十二房跪拜。
拜完祖坟回来,族人各自回家,詹兴藩一回家,就从房里拿出纸笔墨砚,准备写春联张贴。詹兴藩铺好红纸,准备磨墨,詹天佑说:“老窦,让我来。”
詹兴藩疑惑地看着他,把墨块交到他手中。詹天佑在砚池中放入一些水,然后拿着墨块闻了一下,看到墨块上写着“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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